第12章 锁麟囊

杀——

酣畅淋漓!

厉鬼欣赏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屁滚尿流,跪地求饶,柳雪仙不为所动。

他在每一个深夜出现,犹如撩猫逗鼠般阴魂不散缠了他们长达数月之久,终于在对方吓得神志不清后,一爪掏心,扯出五脏六腑,他要看看这些人的心肠,能黑成什么模样。

一个人,两个人,那日夜晚的所有人。

无一幸免。

大仇得报了吗?没有。

冷眼旁观之人,亦是凶手。

血!又是好多的血!

整个阳间弥漫在恐怖的阴影中。

厉鬼渴饮仇人血,生啖仇人肉,在万籁阒寂的夜里蹲在尸体上猖狂大笑。

-

满满错愕地看向身边的柳雪仙,呆愣在原地。

“雪仙哥哥……”

满满再也不害怕他了,扑到他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

柳雪仙说,没有人看得起他。

先是仇人,再是每一个看不起他的,背地里嚼他舌根的人。

他全杀了。

“满满,我是不是很坏?”柳雪仙贪恋满满毫无任何淫邪意味的拥抱,也将他回拥住,抱得紧紧的。

“不坏!不坏!”满满摇着头说,“你做的是对的!雪仙哥哥,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柳雪仙轻轻笑了一下:“不要这么做,满满。”

“不值得。”

“……什么?”

柳雪仙抱着他,满满就窝在他怀里。

“满满,我弄错了一件事……”

柳雪仙的眼泪砸在满满的脸上。

“阴司地狱,才是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

活着的人没有真正去过地狱,在人间经历苦痛时,总觉得地狱与他们所经历的相比不过如此。

可当真正下了地府,往那孽镜台前一照,映出一生罪孽之时,你往那铁围山上走去,往下看,才明白何为真正的阿鼻地狱。

想到地狱那些刑罚,柳雪仙禁不住浑身颤抖,无声的眼泪簌簌落下。

满满着急忙慌紧紧抱住他,拍他的背:“不怕——不怕——满满在,有满满在!”

柳雪仙在阳间为恶数年后被捕入地府,押往轮回司前孽镜台,一照,其罪只应二字:“无间。”

无间地狱,痛苦无法想象,永无喘息之机。魂灵一次次被捣碎,又重铸,又捣碎,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区区生不如死四字,不足道其亿万分之一。

柳雪仙无法忍受,终于趁着守卫一丝松懈,拼命逃了出来。

阳间真好啊。

绿水、青山、和煦的风。

处处都像是天堂。

柳雪仙法力高强,一眼看穿满满的一生。

他揉了揉满满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好么?”

满满想也没想,就说好。

柳雪仙说:“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满满复述,“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柳雪仙又重复了两遍,“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满满认真的记在心里。

“哥哥放心啦,满满又没有什么恨得牙痒痒的人。而且满满胆子可小了,不敢杀人。”

虽然……虽然李胜哥哥一直欺负他,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但满满还好,没有特别恨。

至于不肯借摩托车带自己去看病,导致自己病死的两个叔叔,也没有很恨。自己生病也不是他们造成的。只是自己得了传染病,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自己命里该绝。满满认命,怨不得别人。

“没有的话,”柳雪仙的目光里,藏着满满看不懂的担忧。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后面几天,柳雪仙一直同满满在一起,有朋友陪在自己身边,满满特别高兴。

满满去采花编花环,给柳雪仙也戴一个。

柳雪仙法力强大,总是能弄来很多好吃的给满满吃。

他爱给满满化妆,画吊梢眼,涂大红色的元宝唇。满满让他教自己唱戏。

于是他扮崔莺莺,教满满扮小红娘,两只鬼在深夜的江河边唱《西厢记》。

唱词尖尖的,满满不会唱,柳雪仙笑话他唱的比鬼还难听。

满满没心没肺地傻笑:“满满本来就是鬼呀。”

更好笑了,两只鬼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满满又让他教自己吓人。

可是满满圆咕隆咚的脸蛋,怎么学怎么好笑,一点恐怖的氛围都没有。

“学不会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柳雪仙捏捏他的脸,说。

和柳雪仙在一起,那是满满做鬼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闲暇时,柳雪仙唱戏给满满听。

柳雪仙最喜欢的剧目是《锁麟囊》,《锁麟囊》让他成名,也让他明白很多道理。

锁麟囊全本太长,满满听不太懂,柳雪仙便把锁麟囊的故事浓缩成精华,讲给满满听。

锁麟囊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赠予贫女赵守贞一只锁麟囊,六年后因水灾落难被赵守贞报恩相助的故事。

再浓缩成四个字,即为——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满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记在心里。

——

柳雪仙唱《锁麟囊》给满满听。

满满听得特别认真,也看得特别认真,看向柳雪仙的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崇拜与欣赏,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淫邪猥琐。

柳雪仙虚虚挨着满满矮矮的墓碑坐下,捻起十指作莲花,借一方山水为戏台,月色下,他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他又站起来,脚下莲步款移,轻抖水袖,唱: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满满大声鼓掌喝彩:“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柳雪仙捏了捏他圆咕隆咚的脸蛋,霎时热泪盈眶,鲜少有人如此真心夸赞他。

不掺任何杂质的夸赞。

这也是柳雪仙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却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时光。

他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不动,身上散发的怨气迟早会让阴差找过来的。

他明明知道,但没有走。

逃,他已经逃不动了,不想再逃了。

大仇得报,他再无留下的意义。

也不想再回地狱受永不超生的苦,摆在他眼前的唯有一条路——魂飞魄散。

阴差们正在搜寻他的下落,马上就要找到这里来。

柳雪仙逃出地狱一是为了躲避残酷刑罚,二也是为寻求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想这一生这么可笑。

出身寒微是只麻雀,成名了是个任人欺辱的玩具,死后是地府通缉的恶鬼。

他明明一生都想做个善良的人。

他来到这世间一趟,总得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吧。

直到他遇到满满。

看穿他的一生,柳雪仙忽然就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万事俱了,柳雪仙在满满坟后的那座山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那个罪恶的地方。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林木在火中尽化焦炭。

大火在后,满满心中陡然弥漫开一股不祥的预感。

鬼最怕火。

真要去了,柳雪仙忽然又不怕了,他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嘴角扬起三分温柔的笑,最后摸了一下满满的头:“记着哥哥总跟你说的么?”

满满心慌意乱,但仍然乖乖点头,眼底含泪:“记着。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杀人。”

柳雪仙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挠了挠他圆圆的下巴:“乖满满。”

满满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哥哥!你要去哪儿?”

“你别走!”满满泪流满面,“满满可以保护你!你不要抛下我……我不想再一个鬼孤零零的!”

柳雪仙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胸口衣襟上那枚精致却老旧的莲花型水钻领扣,别在他的衣襟上,珍重地拍了拍:“满满,答应我,别摘下它,永远别。”

“哥——!”柳雪仙的身体愈来愈轻,满满抓不住他了,满满大声嚎啕,“你回来!别丢下我!”

“满满。”柳雪仙最后看了他一眼,“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鬼……”

阴差赶到了——

勾魂索挥出,千钧一发之际,土地公公赶来,冒着被革职的风险打落勾魂索,拼命拦住要带走柳雪仙的阴差,还一棍子飞出,把要去追柳雪仙的满满给打倒在地,大吼:“跑!柳雪仙——快!跑!”

“哥——!”

柳雪仙像扑火的飞蛾,扑进火海,在那个给满满带来悲惨一生的地方,

魂飞魄散。

柳雪仙没有了。烈火依旧在山上狂烈地烧。

满目红光。

满满在坟前朝着那片山火撕心裂肺地哭。

土地公公心疼不已,将他搀扶起来,迭声安慰。

他说这对柳雪仙来说是最好的结局。魂飞魄散一了百了,总好过再被带回那无间地狱受永世折磨不得超生。

可是柳雪仙为什么要下地狱,永不超生?满满不懂。

他有什么错?错的不是欺辱他的那些人吗?他只是为自己报仇,没有杀无辜之人,有什么错?

就算这是不对的,又何至于永不超生?

十殿阎罗下,孽镜台前,被判此刑的柳雪仙不能接受,也曾这样凄厉质问,我有何错。

土地公公的回答与每一个判官一样:“万物有因果,扰乱因果,便是重罪。”

世间没有一个生灵有资格干预他人的因果,更没有资格了结他人的命。

“即便他十恶不赦?!”

“是的,即便他十恶不赦。”

判官说,恶人自有天收,你非要替天行道,就是你的罪业,你的错。

杀戮,是碧落黄泉中最重的罪。

今日你因一己私欲抢在天道前大开杀戮,神佛悲悯你的遭遇,放过你,一旦开了口,明日他就能因一点小仇小恨抢在天道前向别人挥下屠刀,那时他亦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何解?

长此以往,因果颠倒,世界大乱。

千斤枷锁担在肩,柳雪仙依旧不能服气,铁围山上,无间地狱前,他在坠落的前一刻嘶吼:“漫天神佛,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不服……我不服!”

满满不懂什么因果,他只知道柳雪仙没有错,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此。

土地公公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他节哀。并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要记住柳雪仙的话,吸取他的教训,放下前尘执念,心怀向善。

永远不要造杀业,永远不要。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可是不动手杀坏人的话,难不成就这么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享受美好的一生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被他们害死的人受尽折磨失去了一切,他们却依旧可以安详一生。

被害者魂归地府,还要听阴差讲大道理,被劝放下执念?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土地公公说:“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就算人间的律法侥幸放过了他们,阴间的因果律永远不会。”

土地公公说,那些欺负过柳雪仙的人,都在最底层的地狱里,受着比柳雪仙还要恐怖的刑罚。

他还说,如果你很恨一个人,就不要下去陪他搅在一起,他伤害过你,那么他下地狱是命中注定,而你不同,满满,你是干净的,你该在天堂上。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雪仙就这么走了,除了一枚莲花领扣,什么也没有留下。

后来满满就又是孤零零一个鬼了。

但他有很认真听柳雪仙的话,做一个心怀向善的好鬼。

小孩在他坟头蹦蹦跳跳,抢走他的丧幡,他告诉自己,算了算了。

狗叼走他的墓碑,他告诉自己,算了算了。

闻时序刨了他的坟,他也只是窝窝囊囊地问对方能不能帮他堆回来,不能就算了。

这里是阳间,不属于他。他是鬼,不能在人的地盘和人干架。

人都怕鬼,万一他一不小心把人吓死了怎么办?算谁的?

他不想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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