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荒屋

满满捧着那枚领扣黯然垂泪。

人死了,在世的亲友尚还可以祭奠以慰相思之情;

可鬼死了,那就真的彻彻底底没有了。他收不到祭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寄托相思。

满满真的很想他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他自焚的那块山头躺一躺那抔土。

满满让闻时序陪自己去山头走一走。

“好。”

遇见柳雪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把大火留下的痕迹早已经寻不见,草木重新长得生机勃勃。

春风和煦,多美。

这里闻时序来过,他就是从这里下车,才亲眼看见山脚下延绵一片的桃花林的。

这里地势很高,眼前是个悬崖,站在这里,不仅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桃花林,还可以将小小的山塘村大部分都尽收眼底。

荷锄的老农走在青青的田埂上,与农田里劳作的老妇寒暄几句,高高地往下看去,他们都小得像一颗花生米。

从这里看下去,山塘村确实很小,四周都被山围着,两三百余户人家。

如今已不同十几二十年前,路是水泥路,修得很平整,时不时可以看见小轿车穿梭其中。

悬崖边上有一块被烧黑的大石头,石头边上栽着一颗青青的垂柳。

柳树不大,纤纤弱弱的,柳条也嫩,风一吹,随风摇摆。

闻时序说,这颗柳树树龄不大,会不会是柳雪仙的化身?

满满仔细一想,眼睛都亮了,他想起来以前没有的,柳雪仙走后,这里就有一棵青青的垂柳了。

闻时序摸了摸树干,肯定道:“一定是。他在这里站着,日日夜夜都在看着你呢。”

满满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

柳条垂得很低,风一吹,就在满满的脑袋上拂过来拂过去。

“你抬头看,这是他在摸你的脑袋。”

满满抬头看了一眼,兴奋地叫:“真的真的诶!雪仙哥哥就最喜欢摸我的脑袋。”

何止柳雪仙,是个东西都喜欢摸圆脑壳。

满满骂自己笨,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闻时序这么一说,他就愈发觉得这棵柳树就是柳雪仙,他的姓就是柳呢。

自从发现了这件事后,满满没事就老上去对着一棵柳树说话了。如果闻时序找不到他,敲坟也不应,那多半都是在这里。

有“柳雪仙”在身边坐着,满满的心情又好起来,就当他是真的,和闻时序说着说着,还要问一句:“雪仙哥哥我说得对吗?”

柳树:“……”

柳树象征性地摆了两下枝条。

他和满满并肩坐在大石头上,眺望崖下的风景。满满向他介绍村子里人家。

“那里就是我以前和奶奶的家。”满满指向村东口一座荒废的小屋子,屋前有一小块晒谷坪,晒谷坪边有一口小小的青砖井。

晒谷坪紧紧连着的旁边就是一个绿萍遍布的大池塘。

满满的家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是房子了,经历多年风吹雨打的屋顶无人修葺,半边都倒塌了下去,露出腐朽的房梁。

墙皮也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长满青苔,房前晒谷坪的水泥地也裂开了,杂草从里面长出来。

闻时序视力很好,定睛一看,四四方方的晒谷坪被篱笆围了起来,里面养着鸡鸭。挨着荒废破屋的地方有一个塑料布遮起来的棚子,应该是个鸡窝。

“你的家怎么变成鸡舍了?”闻时序第一反应就是嫌恶,那明明是人住的地方。

“唔,那是芳芳的爸爸妈妈养的。”满满说,“应该是他们家没地方养,就把鸡鸭养在那里了。前几年芳芳怀小宝宝了嘛,她爸爸妈妈就开始养鸡鸭了,说要给她补身子呢。”

说到芳芳,满满就指向池塘对面那座房子,是芳芳的家。家门口前空荡荡的,停着一辆摩托车,有个60岁的不老不小的老头在院子前抽烟。

荒屋的主人还没有表示什么不满,闻时序倒先觉得很生气,对芳芳家把他家荒屋拿去养鸡这件行为觉得很冒犯,很不舒服。

但当事人满满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老去那里偷鸡蛋吃。因为是自己家,偷起来也没什么负罪感。

满满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搓了搓手臂,应该是山顶风大,他觉得有点冷:“还好啦,反正房子都空了,不用白不用。”

闻时序忽然就想起来,他一直提到奶奶,而自己还不知道他奶奶的最后怎么样了呢?

满满说奶奶在他去世不久后也走了。

91岁,算喜丧。

她不是谁的亲人,活着的时候也孤僻,不爱说话,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院子前,看天边的云,看池塘里的荷叶。

是个怪老太太。

满满知道,她是在怀念自己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爷爷。

后来收留了弃婴满满,为了照顾满满,这才渐渐地和大家有交流起来。

奶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没有什么情绪,唯一一次和乡里乡亲有强烈的情绪交集,就是满满病重的那一次,她跑上跑下,求邻里帮忙送满满去城里医院,跪下来求。

说了很多很多话。

没有求到。

满满去世后,奶奶的精神没有了支柱,几个月后也走了。

虽然她也没有亲人,但毕竟是老人,村里人多少也会照顾一些,就在村支书的牵头下,各家各户都出了点钱,给奶奶办了后事。

大家来帮忙设灵堂,年轻一点的后辈为她守了三天灵,其中就有芳芳的爸爸,还有另一户不愿意借摩托车的人家,可能是过意不去,自发为老太太守了三天灵。

村里的人都来吊唁。

老太太虽然生前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能帮的都会帮。

村里很多人都欠她人情。

她求他们帮忙救满满,他们却没答应,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得知满满并没有得流感,这件事让他们很愧疚。

满满的后事他们不敢做,只能尽力把老太太的后事办得好一点。

满满在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之后,当天晚上,在坟包包前大哭。

简易的灵堂里,满满哭得最伤心。只是没有人能听见。

后来三天的灵守完了,丧葬的队伍敲敲打打,抬走了奶奶的棺。

出殡的那一天,一行长长的丧葬队伍沿着烟花铺就的乡间小路走了一公里,把棺材运到即将要下葬的山上,全过程中,哭得最伤心的人该是飘在送葬队伍最后头的满满。

埋葬奶奶的山头和满满的山头离得有些远,因为搞风水的算过埋满满的那座山背阴,风水不好。

第四天,村里敲锣打鼓,摆起了宴席。是奶奶的丧宴,村里的人都来吃席。

村支书和出力出钱做多的人做主桌。

小孩儿们不懂什么白事,反正有席吃就很高兴,在支起的露天大厨房前兴奋地跑过来跑过去,给大家报下一道的菜名。

这是满满奶奶的丧宴,满满却没能吃上。

他已经死了。

芳芳那个时候还小,和爸爸一起坐在主桌上,另拿了一个大碗头,每上一道菜,就夹一点放在大碗头里,堆得满满的,垂直竖插一双筷子,还拿了瓶喜多多罐头,拉开易拉环,一起放在大人看不到的屋里的地上。

她朝空气喊:“满满,你过来吃饭吧。”

她根本不知道满满就在她身边,也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她只是看大人都说饭上面竖筷子就是给死人吃的,就想起来自己已经去世的好朋友,不想让他饿着。

何况这本来就是满满奶奶的丧席,他作为孙子,怎么可以不吃?

满满蹲在空荡荡的灵堂前,疯狂扒饭,眼泪哗哗的流。

当丧席也过去,这间屋子就真的从里到外都空空荡荡了。

只有奶奶头七的时候,之前几个守灵的乡亲过来焚香烧纸意思一下,后就走了。

头七的那天晚上,奶奶回来了。

奶奶由阴差陪同着,见到了她可怜的满满孙孙,老的新鬼和小的旧鬼紧紧相拥。

奶奶这一生走完了,有人为她办后事,虽然简易,但走的很顺利,在今天回到阳间,和羁留在阳间的满满告别。

她想带满满一起走,但阴差不同意,说满满没有人给办后事,是孤魂野鬼,入不了地府。

他归这片区的土地神管。

地府的规矩是不可以破的,奶奶也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奶奶絮絮叨叨问了他很多话,在阳间生活得怎么样?习不习惯之类的。

满满不想让奶奶担心,就说一切都好。

祖孙俩就此告别。

入了地府的鬼,过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它就不再是她了。

退去前世的长相、记忆、性别、性格,转世变成另一个陌生人。前尘旧事,再与它无关。

只有满满,依旧还是满满。

然后,屋子再没有人住,失了人气,一过经年,就塌了。

小一些的孩子喜欢拿那里当鬼屋探险。满满实在无聊,就飘在窗外看他们玩。

到了天黑多半都被父母撵回家,说那里不吉利,晦气。

哪天真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就老实了。

满满看了看自己,好吧,似乎真的不太干净。

-

听满满宛如一个局外人,用平静的口吻诉说一切,闻时序的心中苦涩难当。

拥抱是最好安慰对方的方式,但可惜的是,他连触碰都触碰不到满满。

柳条拂过满满的脑袋,也拂过闻时序的。

闻时序忽然很好奇,既然满满无法入地府,重新转世托生,难道就一直这样做一个孤魂野鬼吗?那岂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永生?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错诶。

搞得闻时序都有些心动,要不等他那天嘎嘣一下死了,也不要任何人为自己做后事,就做一个像满满一样的孤魂野鬼,和满满永远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没有病痛,也不用为生计奔波,去偷鸡蛋吃,就算吃不到也饿不死。简简单单的,有满满在身边,也不会孤单。

当然,这个假设闻时序只是心里想想,没有和满满说。

满满圆圆的脑袋垂下来,双手托着腮,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序,鬼也是有寿命的。”

闻时序美好的想法被打破了。

“等到我在阳间的亲人死去,等到世界上不再有人记得我,我就魂飞魄散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满满。

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被困死在时间、空间里,像一只轻飘飘的气球,他之所以还留在这个尘世,仅仅只靠六亲的根系着。

土地公公说过,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而永恒的遗忘才是真正的尽头。

之所以还能在这个尘世飘荡,是因为还有人记得你的存在,哪怕你已经是一团雾。而当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忘记了你,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你还留下的意义是什么呢?

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了,就真的彻底归于一片虚无。

满满说:“我看过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他会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一点点消失。悄悄的,就没了。”

闻时序不受克制地一颤,他不敢想,哪一天满满在自己眼前消失,悄悄的,无声无息地,就没有了。

届时,自己的心该有多空。

而这,是满满的必经之路。

他终会有这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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