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邵劲松在心里对自己道。

狮子,是不需要伞的,也不在乎。

果然,回家,见芳姨还在等,等到他,关切地询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淋了雨,身上都湿了,陶乐闲全然没有一丝不对的神色,笑着接过芳姨递过来的驱寒的姜汤,边喝边用正常的语气道:“没事啦,一点雨而已。”

“去朋友家玩儿了,太好玩儿,差点忘记时间。”

一口喝完姜汤,递回碗,“芳姨,还有吃的吗,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邵劲松在一旁端着姜汤,心绪难言,他真的宁可他的乐闲像以前一样哭一下喊一下。

乐闲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对了,我之前官网上订的那些衣服,他们送来了吗?”

进电梯,陶乐闲也一脸如常。

“还没有。”

邵劲松心里蕴着团在一起的浊气。

“他们完了。”

陶乐闲刷着从胥亦杉那里拿回来的手机,“我可是vic,衣服这么晚还不送过来,他们品牌要上天吗。”

“乐闲。”

邵劲松面露担心。

“嗯?”

陶乐闲神色如常地看过去,“怎么了?”

邵劲松和他爽朗明亮的目光神情对视,一时间又没有话了。

“都湿了,赶紧回去洗个澡。”

走出电梯,陶乐闲的脚步也是轻快的。

邵劲松看着他,心里自然是担心的。

太晚了,洗完澡出来,见陶乐闲已经在床上睡了,邵劲松熄了灯,离开卧室去了书房,想再顺一下至臻的情况,依旧想“补救”,希望能尽可能的“弥补”乐闲。

门掩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床上,陶乐闲睁开眼睛,没有聚焦没有神情地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

次日早,陶乐闲又如常地像平时一样,早起陪邵老爷子和大嫂一起吃早饭。

只有他们,如今的早饭桌热闹多了,邵老爷子喝粥喝得开心,也不拘着非得“食不言”了,经常边吃早饭边和大嫂陶乐闲他们说说笑笑,今早也是如此。

一旁,反倒是邵劲松一直沉默地吃着,显出几分冷肃。

“老五怎么了?”

大嫂也察觉了,看过去,关心了下。

“不用理他。”

邵老爷子才不惯着任何一个儿子,他们开心就行,邵劲松不开心,他才不管,“我们吃我们的。”

陶乐闲也转头看了看邵劲松,给邵劲松夹菜,“可能昨天睡太晚,没睡好。”

“你睡好就行。”

邵老爷子继续边吃早饭边笑聊之前的话题,“所以养花啊,就不能惯着。跟养孩子一样……”

“哥,我今天不去至臻。”

上车,陶乐闲依旧一切如常,又对前面开车的老周道:“到宁海路那个十字路口,把我放下吧,我有点别的事。”

“好的,少爷。”

老周应声。

邵劲松却伸起了挡板。

“嗯?”

陶乐闲就知道邵劲松有话说,神色清明地看过去,“怎么了,哥?”

“我有点担心你。”

邵劲松坐在另一边,神情拧着,声音低沉:“我知道至臻被架空的事,对你打击很大。”

“还好啊。”

陶乐闲不慎在意的神情,耸耸肩,“早知道他们不会把公司轻易还给我了。这无非是最差的结果,但就算不这么差,其实本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对吧。”

“他们把控公司十多年,早拿至臻当自己的囊中物,怎么可能还有东西能还给我。”

“现在也不算完全预料之外吧。”

“只能说他们确实够狠,做得够绝。”

好。

邵劲松见状便不提这些事对陶乐闲的打击有多大了,也很理性,问:“乐闲,下面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陶乐闲又无所谓地耸耸肩。

“乐闲。”

邵劲松心里叹,“你不愿意和我说吗?”

“不是啦。”

陶乐闲笑笑,还伸手过去,握了邵劲松的手,“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你肯定帮我,‘义不容辞’。”

“不过不需要啊。”

“至臻都没了,”陶乐闲又笑了笑,“我还瞎坚持什么?”

“一个差不多已经等于不存在的公司,我难道还要花大把的时间精力在上面和陶赟他们周旋吗?”

“就因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从小想去做的事情?”

说着,陶乐闲含笑,“放心吧,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可以的。”

“后面该怎么办,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又说:“反正你知道的,我有富豪老公嘛,有你在,实在不行,我找你咯。”

邵劲松看着他,听着这些话,安心不了一点儿。

他问:“你要怎么办?不想和我说吗?”

“可以说啊。”

陶乐闲点点头,一脸爽朗,“无非是和他们鱼死网破啊。”

说着又笑笑,“他们敢蛀空至臻,把我父母留给我的公司吃干抹净,只留给我一个空壳,我自然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对吧?”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怎么做?”

邵劲松追问。

陶乐闲和他对视,起先没吭声,片刻,陶乐闲在邵劲松的目光下轻轻笑了笑,语气也很轻,“我要送他们夫妻两个,去坐牢。”

很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我要他们全家,所有人,一起身败名裂。”

“邵总,至臻那儿……”

方随原本都派人去盯着陶赟那边了,见邵劲松似乎一夜之后态度又变了,自然来问。

“不用去了。”

邵劲松站在窗边,背对着眺望远处。

私家侦探赵总这儿,办公室,从陶乐闲手里接过数额漂亮的那张支票,赵总笑得格外灿烂,态度也格外的殷切,“陶总,您放心,您要找的东西,就算这次我豁出命去,我也能给您找来。”

“不着急。”

陶乐闲一脸淡定,也全无昨日在律所会议室时的面无表情。

他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支着二郎腿,还原地晃了晃椅子,不紧不慢,“陶赟这些年,生意场上摸爬,仇人不会多,肯定也不会少。”

“我这儿已经有人跟我联系上了,他那几个关联公司,里面也有我的人。”

“再花点钱,找点人,不愁找不到漏洞和把柄。”

“陶总果然深谋远虑。”

赵总笑着恭维,收好支票,开始和陶乐闲聊扳倒陶赟的事。

从赵总那儿出来,看见好几个未接来电,陶乐闲边去坐电梯边回拨。

“杉哥。”

陶乐闲的语气依旧一切如常,还说:“昨天是你把我卖给我家老公叔叔的吧?”

“差点上演‘英雄救美’,我真是谢谢你了。”

“靠,你担心死我了!”

“我以为你承受不住要去跳河了!”

胥亦杉在手机那头嚷嚷,“不找你老公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

“行了行了。”

陶乐闲进电梯,“没死呢,好得很。”

陶乐闲回家了,吃了个午饭,陪陶广建开开心心地聊了会儿天,蹲下,陶乐闲伸手扶在老爷子腿边,语气温和诚恳地说:“爷爷,我让程叔陪您去南岛住一段时间吧。”

陶广建原本还聊得很开心,听见陶乐闲这么和自己说,他逐渐收敛了神情,默默和陶乐闲对视。

“好。”

陶广建最终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只多说了句,“你要相信劲松,他是你的伴侣,我不在,有什么事,你要知道去找他帮你一起解决。”

“我知道啊,”

陶乐闲蹲在旁边,抬着头笑看陶广建,“我还要找他用家里的飞机送您去南岛呢。”

“头等舱没有私人飞机舒服。”

“我都嫁豪门了,怎么也得让您沾点光。”

站在牌位前,陶乐闲认认真真地上了三根香。

上完,他站在牌位前隔着香炉看龛内的两个牌位,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寒霜四溢。

爸妈,至臻没了,是我无能。

陶乐闲平静地心想:过段日子,不用多久,我就送陶赟他们去死。

作者有话说:

放心哈,不会虐的,虐不了一点儿

邵劲松很忙、工作很多, 即便如此,下午,他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和方助理一起整理了很多陶赟他们蚕食蛀空至臻的材料, 他想现在乐闲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哪知正忙碌着, 晚饭前, 他手机接到了陶乐闲打来的电话。

邵劲松本以为乐闲有什么事,陶乐闲却在手机那头语气轻快地说:“刚好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啊。”

“我还没在你们公司附近跟你一起吃过饭呢。”

“好。”

邵劲松自然答应。

“哥。”

包厢里灯光明亮, 陶乐闲本人的面孔比头顶的水晶灯具看起来都要清澈剔透,太漂亮了, 看见人,抬起头来轻轻一笑, 格外能够蛊惑人。

但这会儿邵劲松进来看见他的时候, 心情并不轻快,也无暇去欣赏伴侣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他走进包厢,坐下,随便和陶乐闲聊了两句“等了多久”“吃什么”的话题,等服务员进来上了几碟凉菜离开,邵劲松便把带来的一摞文件递向了身边的陶乐闲,语气诚恳,也有可以听出的关切,“至臻被架空的一些证据,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些。”

嗯嗯。

陶乐闲在翻纸质菜单,闻言伸手接了,放去一旁, 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点菜, “东坡肉,可以吗。”

“不过能把肥肉做好吃的餐厅不太多。”

“我怕这家也是预制菜。”

邵劲松看看他,没说什么,心里默默沉气。

“你看吧。”

邵劲松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乐闲如今这样,可太让他担心了。

尤其下午乐闲还向他借家里的飞机,把爷爷给送走了。

邵劲松担心乐闲会走极端、做傻事,哪怕他也知道乐闲本人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一次又明显和平时不同,乐闲越是镇定越是和平时一样,他越是不敢松懈,毕竟有种东西,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以和我聊聊想怎么料理陶赟他们吗?”

后来吃着晚饭,邵劲松还是语气平和地问了。

他是丈夫,有问的立场,也确实关心。

不想陶乐闲吃着饭,头都没抬地来了句,“我也想说,可以不聊这个吗?”

“你不想我担心,还是不想我插手?”

邵劲松态度温和。

陶乐闲低头吃饭,起先没作声,片刻,他抬头,看向身边不远的邵劲松,平静地说:“都不是,我觉得你越界了。”

陶乐闲的神态很沉着,接着说:“你在自己家的集团上班,我从来没有过问过任何,项目,细节,人事,等等,所有,都没有问过。”

“我这里,我能理解至臻出了些情况,你出于伴侣的立场,对我和至臻进行关心。”

“但说到底,我这里,至臻也不是你应该管的。”

“忘了么,”陶乐闲平静的,“你是帮我签过我的婚前协议的。”

“乐闲。”

邵劲松开口想说什么,陶乐闲拿起刚刚放在桌子一旁的那一沓文件,递了回去,语气也很诚恳,“谢谢,但我不需要。你能找到的东西,我当然也能。”

见邵劲松没接,陶乐闲把文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的空位上,再次诚恳道:“我难得有空,还过来找你一起吃顿晚饭,我们都别破坏气氛,好吗。”

说着笑笑,回过头继续吃饭,“好了,不聊这些了。”

邵劲松看着他,胸腔里的浊气沉得满心底都是。

乐闲砌了一道高高的墙,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邵劲松走不进去,也无法越过那道墙,他心里十分担心。

于是邵劲松退了一步,耐心道:“乐闲,或者这样,我不干涉,也不多问,你就告诉我,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料理陶赟一家,可以吗?”

陶乐闲看向他。

“你送走了爷爷,我担心你做傻事。”

邵劲松说出了心里的担心。

“放心吧。”

陶乐闲吃着菜,平静的,“法制社会,我能干什么?我要想一刀捅死他,十六岁之前就这么干了。”

还是把他和郑珍他们,也送去公海?

陶乐闲终于说了:“我会准备好所有能准备的材料,实名举报,把他们送去经侦,送进监狱。”

两人对视,有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什么,包厢里安安静静。

邵劲松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可并没有好多少,浊气还是在胸口像石头一样压着他,令人惴惴。

邵劲松看着眼前的陶乐闲,很想说,那你为什么如此表现和流露?至臻被彻底蛀空了,被当成人生目标、也像精神支柱一样存在的公司,就这么没了,你明明很痛苦,为什么一点点情绪上的流露都不愿意在我这个丈夫伴侣面前流露?

明明之前在医院的时候看见他还愿意大哭痛哭,现在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吗?

乐闲……

邵劲松心想:我想抱你,想安慰你,想为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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