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条件在他们眼里很一般。”

“他们家找人结婚,肯定也想要门当户对的吧。”

“你不用管。”陶广建语气认真,“我来安排。”

认不认的……

陶广建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过程不重要。”

“这门婚事,必能促成。”

所以,陶广建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他看上的,不是别人,也不是陶家下面那几个二十出头的活蹦乱跳的少爷,是邵老爷子和已逝的邵老太太的老来子,他们最小的儿子,邵劲松。

而邵家的情况,陶广建早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一点点打听清楚了:

邵老太太去世很多年了,邵老爷子还在,也没有续弦。

他下面有大儿子二儿子,中间两个女儿,还有最小的儿子,也就是邵劲松。

两个女儿都已经嫁出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结婚了。

如今,是邵老爷子,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还有邵劲松,一大群人住在一起。

关于口头约定的婚事,邵家确实未必认,但对邵家来说,一个找上门的婚事,便如同在邵家偌大的水面投下了一粒石子,必然引得涟漪不断。

确实,邵家看不上陶家这样的小门小户。

但——

如今的邵家,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小门小户。

为什么?

陶广建默默泡茶,气定神闲,心道:邵劲松势头太猛,已然成了邵家他们其他兄弟的“眼中钉”。

邵劲松为什么33岁了,至今没有结婚?

或许有个人原因,但一定有两个哥哥在其中作梗。

试想,邵劲松如果娶了权贵家庭的女儿,再多生几个孩子,邵家的局面和平衡不得再被打破?

陶广建喝茶,依旧气定神闲:以邵家如今的局面,邵劲松的哥嫂,会愿意促成这门婚事的。

小门小户,还是个男孩儿,正合他们的意。

作者有话说:

邵家。

中式风格的宽大的餐厅里,餐桌边,几人正在用餐。

今天,很难得,除了邵老爷子,还有老爷子的大媳妇和二媳妇,以及下面几个小辈。

邵家规矩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大家向来不作声,各吃各的,安安静静。

此刻,几个小辈规规矩矩地安静吃饭,主位的老爷子也垂眸吃得认真、不声不响。

桌边,却有向来私下不和的两个女人在边吃边默默隔桌、抬眼对视。

她们一个是邵老爷子的大媳妇,家里都喊他大嫂,一个是二媳妇,被称呼二嫂。

所以大嫂和二嫂这儿到底在对视什么?

很简单,邵老爷子如今手里有个口头婚事的事,已经被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了。

结婚啊?和谁啊?

两个女人:总不会是我儿子我女儿吧!?

陶家?什么陶家?听都没听说过。

两个女人:别挨边!退退退!

此刻,大嫂和二嫂无声对视,双方都默契地暗自有了计较——结婚?要结婚,这个家里,最急着该去结的,不是邵劲松又是谁。

几个小辈都年轻,不着急。邵劲松可是有33岁了。

大嫂心里:小门小户的,总归别轮到我儿子。

二嫂:除了我家孩子,这婚随便你们谁结。

大嫂看二嫂:你和老爷子开口?

二嫂:你怎么不说?

大嫂:不是刚好把机会留给你么。

二嫂:哦,今天倒是跟我客气上了?你爱说你说呗。

大嫂:我说就我说。

二嫂:谁怂我都不怂。

于是很快,大嫂吃着菜,转头对身边二十出头的儿子道:“你小叔出差了吧?”

“你这孩子也是的,多跟你小叔学学,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整天就知道打游戏玩儿手机。”

啊?男生茫然。

哪儿来的锅啊,突然就飞他脸上了?

他不好好吃饭呢吗,话他都没说。

“就是啊。”二嫂接话,“要论我们家谁最认真工作,就属劲松了。”

“诶。”二嫂叹:“这工作忙得,个人问题都没空管,一耽误就是好多年,眼看着都要奔35了。”

啊?几个小辈都茫然,纷纷扭头看她们。

这是哪一出啊。

怎么突然聊到小叔了?

大嫂跟着开口:“男人其实还好了,35左右,正是各种巅峰期。”

“不过确实,忙工作归忙工作,个人问题还是该解决的。”

“诶,大嫂。”二嫂和她一唱一和,“你那儿有小姑……哦,错了错了,男孩儿,有合适的男孩儿么。”

“改天我来问问。”大嫂说着,转头看向主位的老爷子,“爸,您也劝劝劲松,别整天忙来忙去就知道忙工作。”

“工作是忙不完的。”

“有空啊,还是谈谈恋爱,约约会。”

“食不言。”邵老爷子威严开口,“都少说几句,吃饭。”

小辈们纷纷低头吃饭,大嫂和二嫂再度对视,两个女人非常难得的在这一刻达成了共同战线:拖到33岁了,是时候该给邵劲松找个小门小户的老婆了。

饭毕,和孩子们分开,大嫂边往电梯的方向走,边低头点着手机,给人发:【去打听打听那个陶家】

【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资料发过来】

【能多详细就多详细】

另一边,二嫂上车,前后排之间的挡板升上,她便拨了一个电话,接通就道:“让你弄点陶家的照片过来,都弄的什么,那么糊,高清的没有吗?”

“都不清楚,怎么看啊。”

楼上,邵老爷子在他的玻璃花房里转了转,看了看他那些花花草草。

转着,背着手在身后,想到吃饭时两个女人搭腔说的话,邵老爷子嗤了声,自言自语地开口道:“自作聪明。”

她们到底聊什么,什么意思,他当然懂。

这个家里,不存在他看不清的局面和认不清的人。

他就算老了,也是个足够精明的老鳖。

老鳖在花房又转了转,离开,回茶室,他在书桌前坐下,看了看时间,拿起桌上的座机,按号码,拨电话。

“嘟——嘟——”

响了两声,他便挂了。

挂了,邵老爷子便坐在书桌前等。

等了没多久,座机的铃声响起,邵老爷子看过去,伸手,拿起话筒,“喂”一声,声音十分威严。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您找我?”

“今天早点回来。”邵老爷子威严道:“我有件事要和你聊。”

“好。”电话那头应得很利落。

挂了电话,坐在桌边,两手撑拐杖,邵老爷子又兀自默默地沉思了片刻,神色幽深。

“嗯。”他也不知想了什么,点了点头,一脸深沉。

当晚,六点,家里没别人,大家都不在,邵老爷子一个人坐在桌边,两个保姆在餐桌边摆菜。

“三爷回来了。”其中一个阿姨转身,看见走进宅内的一道身影,笑了笑,打招呼,“刚好,我去添个碗。”

走进的,不是别人,正是邵老爷子的老来子,邵家第三个儿子,邵劲松。

邵劲松个子很高,足有一米八八,宽肩长腿,身穿黑色西服,容貌虽英俊倜傥,也尚算年轻,却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严肃,没有表情的样子像是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凶。

他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身姿沉稳,走近,低沉的嗓音道了句“爸”,来到桌边,利落坐下。

“嗯。”邵老爷子看看他,“刚出差回来?”

“是。”邵劲松也看向邵老爷子,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流露,目光平铺直叙,气场不怒自开,像只平静的狮子。

“去看了看新建的大压铸系统。”

“下面的人不用心。”

“人事上做了点调整。”

“不着急。”邵老爷子心里有数,“哪里都有蛀虫,无非还是为了点钱。”

“敢多贪,未必敢大贪。”

“是人就会贪。”

“抓住了把柄,就杀鸡儆猴。”

“这么大的企业,总要用人的。”

“用了,他们翻不出手掌心,就行了。”

“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不要紧。”

“吃饭吧。”

送碗筷碟子过来的保姆是家里的老人,以前一直照顾邵劲松,过来,给邵劲松摆好碗筷骨盘,她抬手,亲切地在邵劲松肩头按了下,笑笑,“劲松有段时间没回来一起吃饭了。刚好,今天陪陪老爷子。”

邵劲松转头,语气刻板,言辞客气,“芳姨也去吃吧。”

“好,我去了,你们吃吧。”

芳姨笑笑,转身,“有什么事再叫我好了。”

芳姨走了,邵劲松收回目光,看向老爷子,没动筷。

等邵老爷子拿起筷子夹菜了,说了句“吃吧”,邵劲松这才抬胳膊上餐桌。

父子俩一起吃饭,无声无息,也不聊天说话,只有筷子勺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仿佛两个严格遵守“食不言”的卫道者。

要说邵家规矩多,如今邵老爷子最大,要有规矩,也是他定的规矩。

但家里那么多人,也不是人人都会严格遵守,毕竟现代社会么,又不是古代君权时期。

但邵劲松却是这么多人中的异类。

他从小跟着老爷子,由当时早就年过半百的老爷子老太太亲自带大,别说十多岁的时候,他五六岁就少年老成,丁是丁卯是卯,特别地守规矩,也有一套自己恪守的准则。

长大了,邵劲松就像个老派的年轻人,岁数不大,行事却刻板。

比如他讲求低调,从不穿带logo的衣裤和鞋,成年上班后,一年四季的衣服统一都是西服,西服也不穿牌子的,统一量身,手工裁剪。除了西服,最多还有几身颜色低调的运动服。

比如他从不去年轻人爱去的游乐场KTV酒吧等场合,他喜静,不爱闹腾,空了跑跑步、运动健身,或者在家里看看电影新闻。

吃饭吃中餐,不喝饮料,不喝咖啡,只喝水,还有茶。

他连微信ID都是他自己的本名,头像也不是年轻人爱用的什么卡通图片表情包风景照,而是他拍的一张自己手写的毛笔字。

不知道的,看了他的ID和头像,还以为他是个五十岁的手戴菩提身穿马褂的中年大叔。

邵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几乎所有人都对年纪轻辈分高的邵劲松很无语。私下说他不愧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简直就是老爷子的复刻版,家里的又一个老爷子。

小辈们或怕他,或离得远远的,反正不敢多搭腔攀交,同辈的兄弟姐们哥哥嫂子,觉得他难相处,太严肃,行事太刻板,也在接触中多少有些怵他。

邵劲松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有个在邵家广为流传的“战绩”——

那时候他刚开始接触相亲、谈婚论嫁,第一次见人家男孩子,他就对人家男孩子说:“我希望我的伴侣能够主内。”

男生问他什么叫“主内”,邵劲松穿着西服坐在那儿,平静着神色,一板一眼地说:“不上班,在家里,主持负责所有的家庭内务工作,做‘好太太’‘好妻子’。”

“我主外,我工作,我赚钱。”

“一切大小事宜听我的。”

“你也听我的。”

男生:“……”

作者有话说:

给相亲男生听得一脸愕然,回家就打电话骂媒人给他介绍疯子。

由此也可知,邵劲松33岁还单身,明显有他自身的原因。

当然,邵劲松本身并不着急婚事。他是gay,是同性恋,他没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和想法,也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和KPI。

婚,能结就结,不能,就算了。

他如今的注意力也主要在工作上,很忙,也无暇再去相亲。

所以今天邵老爷子喊他回家,说有事聊,他以为是工作上什么事。

如果不是工作的事,是家庭内务,他也觉得和他关系不大,这些都是大嫂二嫂的事,他一个主外的男人,不好多插手。

因此吃完,跟着邵老爷子上楼,进茶室,坐下,邵劲松便看向老爷子,平静沉稳地问道:“爸,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邵老爷子靠着背后的软垫,神色寻常,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件事,和你妈妈有关,我们一直都没和你说过,你也一直不知道。”

和妈有关?邵劲松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邵老爷子看着这高大英俊又过于严肃冷漠的小儿子,开口:“你妈妈晚年的时候,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治腿的时候认识的。”

“因为处得好,聊得也好,她和对方家里,谈成了一个口头约定。”

邵劲松不插嘴,沉默安静地听着。

邵老爷子看着他:“是婚约。约定我们两家,等孩子大了,可以结个亲。”

结亲?邵劲松有些意外,但依旧神色平静,也没有开口打断。

邵老爷子:“对方姓陶,按现在的说法,小门小户,不足挂齿。”

“前段时间,陶家找来了,希望我们能履行婚约。”

说着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大嫂二嫂是什么态度吗?”

邵劲松看着老爷子,依旧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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