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请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医院里最得太后信赖的院判,张仲安,被一纸懿旨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足以见得太后怕是一夜没睡好。

张院判年过五旬,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载,侍奉过两代帝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日这道旨意,却让他有些意外。

“太后娘娘让臣去给陛下请脉?”

张仲安跪在慈宁宫正殿,小心翼翼地确认。

太后端坐于上,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怎么,你觉得不妥?”

“臣不敢。”张仲安叩首,“只是陛下龙体一向康健,前日才请过平安脉。”

陛下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时间有限,若是自己现在又去请脉,还请不出个所以然。

陛下恐会觉得自己在找事。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让你去请,你便去,仔细些。”

张仲安心里咯噔一下,太后这语气里透着古怪。

他虽不知内情,却也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太后又道:“哀家听闻皇帝近来操劳国事,夜里常睡不着,你去瞧瞧,若是有甚么亏损之处,趁早调理。”

“臣遵旨。”

出师有名,不怕陛下怪罪了。

张仲安领命退出,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今日免朝,乾清宫内,萧寰正在批阅奏折。

临近年关,这几日各地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李公公躬身进来,小声道:“陛下,张院判求见。”

萧寰没抬头:“何事?”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近日夜里睡不安稳,特命张院判来请个平安脉。”

萧寰批阅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表情讪讪,不敢直视天颜。

萧寰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心下无奈。

母后是真急了,昨夜发现不对劲,今日一大早就让太医院的人来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李公公见他半晌不做声,只好舔着笑脸劝:“太后娘娘担忧陛下,一片苦心……”

“行了。”萧寰打断他,“让他进来吧。”

张仲安提着药箱进来,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寰伸出手腕,语气淡淡的,“既是母后的意思,便请脉吧。”

张仲安连忙上前,将手指搭在萧寰腕间。

脉象沉稳有力,不浮不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分明是再康健不过的脉象。

确定没有别的不妥,他才问:“听闻陛下夜里睡得不好,臣再开一副药,服用两日或可缓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寰颔首应下。

“劳烦张院判。”萧寰收回手,声音淡淡:“母后问起你,如实回答便可。”

张仲安愣了一下,连忙称是。

“李茂,送张院判。”

萧寰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

李公公连忙上前,引着张仲安往外走。

出了宫殿,张院判苦着脸问:“李公公,陛下身子确实康健,太后娘娘为何……”

李公公摆摆手,示意他别多问。

张仲安便识趣地闭了嘴,提着药箱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内,太后听完张仲安的回禀,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不愉。

“你确定,皇帝身子并无不妥?”

太后又问了一遍。

张仲安跪在地上,恭声道:“回太后娘娘,陛下脉象沉稳有力,龙体康健,绝无任何隐疾。”

太后捻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没问题。

皇帝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谁身上,便不言而喻了。

“行了,你下去吧。”太后挥了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等等。”

张仲安停住脚步。

太后沉吟片刻,道:“庄嫔入宫也有数月了,你晚些去承乾宫也请个平安脉。”

张仲安连忙应下。

待张仲安退下后,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目沉思。

掌事嬷嬷端了盏茶过来,小心翼翼道:“太后娘娘,您看这……”

“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后睁开眼,目光沉沉。

承乾宫。

方知砚今日起的晚,差不多到午膳时候才起。

梳妆时,兰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娘娘,奴婢听闻今日一早,太后娘娘派了张院判去乾清宫给陛下请平安脉。”

方知砚不以为意:“陛下日理万机,请个平安脉也是常事。”

兰若也纳闷,手上动作轻轻的:“听说,是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夜里睡不好,特意让去的。”

方知砚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睡不好?

他回想昨夜萧寰在承乾宫用膳时的模样,气色明明很好,精神也不错,哪像是睡不好的样子?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禀报:“娘娘,张院判求见,说是太后娘娘让来给娘娘请平安脉。”

方知砚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子好得很,请什么平安脉?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太后这哪里是请平安脉,分明是……

他的脸色变了变。

兰若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道:“娘娘,您身子好着呢,奴婢便去回绝了?”

方知砚思量一瞬,还是摇摇头:“不必了,让他进来吧。”

张仲安进来时,方知砚已经端坐在正殿,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张院判辛苦了。”

“臣不敢。”张仲安行礼,打开药箱:“太后娘娘忧心娘娘凤体,特命臣来请个脉。”

方知砚伸出手腕,神色平静。

张仲安搭上手指,仔细诊了片刻。

得到了和早晨一样的结果。

他收回手:“娘娘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多谢张院判。”方知砚收回手,笑了笑:“有劳您跑这一趟。”

张仲安连忙道不敢,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兰若看着方知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知砚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太后先是查萧寰,再是查他。

这是在查谁有问题。

如今两个人都查完了,都没问题,那接下来……

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预感让他焦躁的午膳都没心思用。

果然,不过两日工夫,慈宁宫那边便又有了动静。

这日午后,方知砚正在屋里小憩,兰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慈宁宫的桂嬷嬷来了。”

方知砚睁开眼,眉心微动。

桂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年,连淑妃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她亲自来承乾宫,断然不是小事。

“快请。”方知砚起身理了理衣裳,端坐在榻上。

桂嬷嬷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几本册子。

她规矩地行了个礼:“奴婢给庄嫔娘娘请安。”

“桂嬷嬷不必多礼。”

方知砚笑着让兰若看茶,“嬷嬷今日来,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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