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南行

不是庄嫔被皇帝蛊惑了,是方知砚被萧寰蛊惑了。

这两者的区别大得没边,前者是后宫嫔妃的本分,后者是他动了一些不该动的心思。

方知砚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发烫的脸上,舒服了一瞬,然后那股燥热又涌了上来。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我是断袖?

其实本朝民风还算开放,龙阳之好不算什么奇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至少正经人家没有摆到明面上来的。

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他对男人没兴趣,对女人也没兴趣,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多挣几两银子、怎么让外祖母过上好日子。

没空想这些,也没兴趣想这些。

可现在呢?

反正是萧寰先动的手,不对,先动的嘴。

不能全怪他。

兰若从外间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还有一丝麻木。

她在外间什么都听见了什么?

真恨自己耳聪目明,她怎么就不是个聋子!

“娘娘,陛下没发现什么吧?”

方知砚做贼心虚,吓一跳,反应过来呼了口气:“没发现。”

兰若倒了杯凉水端过来,方知砚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把空杯子递还给她。

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总算把那团火浇下去一些。

“娘娘,奴婢觉得这样下去好危险,如此亲近……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是啊。”

方知砚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里,“我得表现得再抗拒一些。”

兰若抿抿唇,轻手轻脚出去了。

方知砚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那盏小灯投下的光影。

光影微微晃动,像萧寰的眼睛,像萧寰唇边的弧度,像萧寰扣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萧寰拇指摩挲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丝温度。

他猛地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砸了一下床铺。

别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呼吸也匀了。

第二天一早,方知砚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兰若进来伺候他洗漱的时候,看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您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

方知砚打了个哈欠,在铜镜前坐下来:“帮我梳头吧,一会儿还要去慈宁宫请安呢。”

兰若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长发。

梳好头,换好衣裳,方知砚对着铜镜照了照。

浅绿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看起来端庄大方,温婉可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走吧。”

从承乾宫到慈宁宫的路不算远,方知砚走得不快不慢。

一路上遇到不少去请安的嫔妃,大家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各自往前走。

薛昭仪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扭过头走了。

方知砚懒得理她。

慈宁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精神很好。

淑妃坐在太后左手边,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

其他嫔妃按位份依次坐在两侧,方知砚的位置在淑妃下首,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正正好。

他行过礼,坐下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然后点了点头:“庄嫔气色不错,看来这个年过得好。”

方知砚微微欠身:“托太后的福,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请安的流程和往常一样——太后说几句场面话,嫔妃们附和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方知砚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宫道,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犯困。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庄嫔妹妹。”

方知砚停下来,转过身。

淑妃从后面走上来,步伐不快不慢,到了他面前停下来。

“昨夜陛下是不是又去了承乾宫?”淑妃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透露着一丝八卦。

方知砚,点了点头:“是。”

淑妃看着他,捂唇笑了笑:“陛下还真是挂念着妹妹。”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没睡好?”

方知砚笑了笑:“除夕夜守岁,睡得晚了些。”

淑妃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越过他走了。

方知砚站在宫道上,看着淑妃的背影渐渐走远,不明所以。

到了承乾宫门口,他看见福安正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捡了银子似的。

“娘娘!”福安小跑着迎上来:“陛下让人送了东西来!”

方知砚脚步一顿:“什么东西?”

“奴才也不知道,李公公亲自送来的,放在正殿了,说是陛下特意嘱咐的。”

方知砚走进正殿,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檀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的是兰花的纹样,栩栩如生。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压惊。”

方知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压惊。

他递给兰若:“收起来吧。”

兰若捧着匣子,不明所以:“娘娘,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方知砚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意思就是他昨晚干了亏心事,心里过意不去,送个东西来赔罪。”

兰若张了张嘴,想说“陛下给您赔罪”这像话吗,可看着方知砚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方知砚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烛台,忽然笑了一声。

“兰若。”

“奴婢在。”

“你去跟福安说一声,”

方知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说玉佩我收了,让他替我谢陛下。”

兰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知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腊梅还开着,黄澄澄的花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下江南的事,定在二月底,快了。

想想就能离开这四方天,去感受外面的海阔天空,心情就很难不好。

二月底,南巡的队伍终于从京城出发。

方知砚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道高大的宫墙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好,真的出来了。

兰若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方知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

“奴婢没紧张。”

兰若把包袱又抱紧了一些,“奴婢就是……好久没出过宫了,上一次出宫还是跟着娘娘偷偷摸摸出去的,这回是大摇大摆地走,感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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