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日有所思 月凉如水,荒芜山地上,……

月凉如水, 荒芜山地上,老树扭曲怪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声穿林, 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以细长锋利的指甲抓挠石壁。

不知从哪儿突然跑出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糊在她脸上、眼上, 可她似乎一无所觉,只埋头往前奔跑。

月光很亮, 如同白日,可她好似看不清脚下的路, 数次摔倒, 又数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路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女子一直跑一直跑, 前面却突然出现个拐弯,她几乎停不住脚步,勉强拐过去后眼前又是一条同刚才一样的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路。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却让人看不真切,似一团浓雾,女子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下一瞬, 女子在平坦的路上脚下一滑, 她又突然出现在一个看不到底的陡坡上,身体迅速翻滚着往下坠落。砰的一声,终于到底了,女子脑袋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霎时间血流如注, 这一次,她再没有站起来。

“啊!”一声惊叫刺破黑暗,李扶摇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浑身发冷,双手颤抖,想要掀开床边垂下的纱帐都十分勉强。

“公子,怎么了?”睡在隔壁的清霜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慌忙之中连鞋都顾不上穿,提着灯就走了进来。

李扶摇不断吸气、呼气,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些,她摇摇头,声音干涩:“做了个噩梦。”

清霜听后并不能放心,她伸手将风灯挂在金钩上,坐到床边替她把脉,弦脉紧绷如琴弦,细脉如线,结代脉律不齐且时有停顿,的确是惊悸之症。她稍稍松了口气:“公子可是梦见大人了?”

从前李扶摇每次一梦见旧事就会如此刻一般心神不宁。

李扶摇却摇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披了件衣裳才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天上月亮即将要圆满,同梦中一模一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一直在跑,好像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在追她,路太长了,看不到尽头,似乎无论她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人很无力又很惊恐。”

“想必是那日九皇子的话让公子费了心神的缘故。”近来并无大事发生,清霜思来想去也就那日的话让她费了神。

“不是的。”李扶摇伸手贴在自己胸腔处,心脏的跳动已然恢复规律,可那种无力又恐慌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她有些惶然,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太子的话虽然让人费解,可是清霜,我很清楚,不是这个原因。”

其实自上次发现益州的账本出了问题,她就隐隐有些不安。

益州的负责人易知,那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就算她真的背叛了她,也绝不会在账目上落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何况,李扶摇私心里觉得,心性坚定到在狐狼窝里待了五年都没有被摧毁的人,不是个会背叛救命恩人的白眼狼。

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双眉紧皱,缓缓说道:“自从在汜水遇到瑶娘开始,我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深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又好像是前方有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在凝视我。”

清霜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轻声安慰:“公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瑶娘的经历让人心生恻隐,公子又素来见不得女子遭受这些,想必也是因为不能插手她被拐卖一事而心有愧疚,所以才日夜不安,也至于如今发了噩梦。”

愧疚吗?李扶摇扪心自问,或许有吧。

外面起风了,秋风呼呼作响,携带着阵阵凉意,卷起院中落叶上下飞舞,打破院中沉睡般的宁静。

“大人,伪造盐钞者已然就擒,请大人示下。”扬州刺史府二堂内,刘进正伏案批示治下县所上奏公文,刘山脚步匆忙走了进来。

刘进并未抬头:“按律处置。”

无人应话。

“嗯?”刘进停下手里书写的动作,抬眸凝着刘山,“怎么,还有事?”

刘山面上一阵为难,最终还是在刘进逐渐不满的眼神中将手里书信举起:“大人,河南道荥阳刺史来函,说是府上侍妾走失,请大人帮忙寻找。”

“他侍妾走失与我扬州何干?莫不是他的侍妾还能跑到着扬州城来?”刘进剑眉紧锁,看着刘山东支西吾的样子有些不悦,他一把夺过刘山手里的信,飞快地看了一眼,勃然大怒,“竖子尔敢?”

微微抖动的信纸上,“岳丈”、“爱妾”、“被底”、“交欢”等字眼上下晃动。

刘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尖锐:“大人息怒,这分明是魏家在要挟您。”

刘进铁青着脸,他眼里满是挣扎犹豫,拿着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半晌,他眼神终于坚定下来,看着刘山一字一顿:“郁忠伪造盐钞,立即判死,从即日起,查封扬州治下所有魏家盐号,将所有私盐一律没官。”

“私盐”二字咬得格外重些。

“可,大小姐……”剩下的话刘山没敢说,堂内一片寂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刘进缓缓坐下,他声音极轻,像一阵风:“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可以威胁到我刘进的人。大小姐不过是身子不好,去庄子上修养了一年,甚少见人,何时去过荥阳?”

说着,他看向刘山,目光暗含杀意:“我那好岳丈想必时刻惦记着我,过段时日,本官要外出打猎。”

刘山猛地抬头望着刘进,随即又赶紧将头埋下:“大人,魏承康心狠手辣,还请大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官总要叫魏老太爷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何况……”刘进不在意地摆手,打断刘山劝说的话语后神情变得高深莫测。

“魏家竟然敢贩卖私盐?”三皇子得到消息后惊得手里的书都掉了,他急切地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幕僚跟前双手抓住他的双臂,语气因为兴奋而颤抖,“此事可靠吗?”

“殿下放心,这是刘进亲自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刘进的书信自然是不会直接送到三皇子手上。

容礽一拳捶在掌心,他欣喜若狂,不断在桌前来回走动。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权敬忠前些日子身为钦差彻查平州井家村冤案,原本是立了大功,谁知道他命不好,眼看着就要升迁却突然折了腿,如今治疗了一两个月,依旧难以站立,依本殿之见,二哥这条臂膀算是废了。”

“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人去查太子的人,刚查出结果,立功的人就遭了难,想必两位殿下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来传递消息的幕僚心领神会,微微笑道。

“先生切记,费劲力气得来的消息才能取信于人。”容礽语气悠长。

幕僚脸上同样露出难测的笑,他语气温和:“属下自当竭尽全力。想必不日就能看到两位殿下大公无私请求圣上处置奸佞,而太子殿下疲于应付的精彩场面了。”

“魏承平虽死,可魏家稳立淮南道,有他们在背后支撑太子,太子的实力依旧不可小觑,本殿此次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说起魏家容礽不禁生出满肚子怨气。

“魏承平那个罪人被废了爵位,死相也难看,发生了如此让父皇颜面尽失的事,他居然置若罔闻。也不知父皇心里是怎么想的,迟迟没有下旨收回长安侯府,就连魏怀瑾的世子之位也没有废除,竟像是忘了一般,让长安侯府不伦不类地继续留在朱雀大街上。”

“殿下稍安勿躁。”幕僚很是理解容礽的不满,不过他并未出声附和,而是轻言细语地劝慰,“皇上偏心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太子膝下子女皆出自太子妃,在太子被彻底废弃之前,皇上总要顾忌几位皇孙。”

“王周,你说太子如此平庸,父皇为何如此偏袒他?”这是容礽自小就有的困惑,“若说父皇重视嫡庶,同样是皇后所出的老九也并未得到父皇偏宠。”

何止是容礽不解,就连武安郡侯这等上了些年纪的人也同样想不通。

“岳父,太子近日送了不少东西到府上,说是给小婿的,实则里面都是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一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镶玉鹿皮带,脚踩云纹五皮靴的男人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上,肩背挺直如松。

尚书令申让则闻言,撇茶的手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男人:“你是怎么想的?”

男人皱眉:“东宫刚折了魏承平,的确是个冒头的好机会,不过小婿有些担心,如今诸皇子虎视眈眈,皇上对太子的宠爱不知还能维持及时。”

“靖安,你是武将,应当比旁人更明白要想立不世功勋就要敢于面对十死九生的局面。”申让则脸上无半点不耐,细心教导着这个快当祖父的女婿。

“小婿明白,可就是有些想不通。”白靖安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是比魏承平更早以战功封侯的人,只是因为申让则的教诲让他格外低调,所以长安城中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申让则轻摇茶盏,嘴角的笑意耐人寻味:“青儿也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太子良娣的位置她坐得起。”

白靖安一怔,看向上首兀自低头品茶的老人,略一思索变微微低头应下:“小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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