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每逢佳节 时至中秋,松风阁院中设……

时至中秋, 松风阁院中设案陈果,榴实葡串,美酒饼饵, 不一而足。

银盘高悬于天际,众人仰首, 只见其辉熠熠, 似洒蛟纱于尘世。金桂初绽,馥郁满院, 小巧花朵似碎金,隐于叶间。

秦松今日兴致格外高昂, 叫人抱了琴出来。他上着青色大袖衫, 下穿白色直裆裤,脚上还踩着双一步一响的高齿屐, 幅巾束发独坐于一丛湘妃竹下, 其音袅袅,若清风拂林,颇有几分魏晋风流名士的押韵。

而李扶摇则坐在院中的石桌边, 听着琴音撑着下巴和脚边黑犬一起昏昏欲睡。

“姑姑,姑姑。这个饼好吃,你尝尝。”一别数月,秦朗再次回到家中, 兴奋至极。此刻松风阁中全是自己人, 他直接改了称呼,兴致勃勃地举了两半月饼递到李扶摇跟前。

李扶摇脑袋轻点,似小鸡啄米,被秦朗一喊,猛地惊醒, 眼里茫然尚未褪去:“啊,怎么了?”

清霜几人在旁边掩唇轻笑,秦朗毫不在意,只把手里的饼饵递到她嘴边:“这个是蛋黄馅儿的,是姑姑最爱的口味。”

李扶摇这才回过神来,她笑着接过去,伸手捏捏秦朗的脸,又揉揉他实心的肚子:“难为你在这么多饼里找出来,都吃撑了吧?”

月饼是清婉她们三人亲自烤的。往日这差事都是清扬负责,她最善厨艺,只是如今清扬和鹿时不知为何竟迟迟未归,故而,这些事情就落到了清婉三人手里。

忙活了好几天,反复尝试,终于做出了能勉强算好吃的饼。三人喜出望外,兴致高涨,结果就是将饼分给府中上下仆役之后还剩了高高一摞。

口味丰富多彩,烤得太多,以至于她们也分不清哪个是什么馅料,此刻倒是苦了秦朗,他自小被李扶摇教育不许浪费粮食,所以要在一堆月饼里找出个咸蛋黄味的,他得把自己掰开的全部吃进肚里。

秦朗摸头嘿嘿憨笑,脚下黑犬不知发生了什么,清澈黝黑的双眼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地上绕圈。

自赏月开始,琴音就没歇止,秦松弹得兴起,李扶摇却听得耳朵疼,不得不出声将他打断:“师兄,过来喝酒。”

乐声戛然而止,秦松沉浸其中的乐趣被突然打断,他僵着脸往这边望,清婉三人、鹿鸣三人以及水生和柳七七都坐到在李扶摇旁边,九人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准备喝酒划拳,旁边还有个小的,身后跟着条黑犬,高兴得在人群中来回乱窜。

他这风流真名士在此刻变得格格不入。秦松看看案上的琴,又看看那边闹闹嚷嚷笑成一团的几人,认命地站起来,唉声叹气,走到李扶摇跟前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清霜几人面面相觑,悄悄撇嘴,李扶摇也不在意,脸上笑意暖暖,招呼秦松也过来:“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划拳并不稀罕,但新口令和玩法却是李扶摇教的。

十人分成两队,各自派一人出战,赢的人可以指派输的人喝酒、做往日不敢做的事,或问些大胆的问题算作惩罚,惩罚过后,赢家可以自由挑选下一个对战之人。

内容虽太不风雅了些,但着实有趣,等秦松落座,鹿鸣便迫不及但高声嚷着:“今年我定要一雪前耻。”

清婉嗤笑,眼神不屑:“别说大话,也不知去年是谁,输了在院子里跳绿腰舞。”

鹿鸣张狂的脸色一僵,他怒瞪清婉,而清婉也不甘示弱,瞪回去,院中霎时变得杀气腾腾。

“十五,二十,十五。”

“十五,二十,二十。”

第一轮,鹿鸣输。众人笑着起哄:“快快快,让他跳舞。”

“先喝酒,喝醉了跳才好看。”清婉坏笑着摇头,然后把眼神转向李扶摇,“公子,咱俩来。”

“好,咱俩来。”李扶摇放下手里酒杯,秦朗双眼放光,站在李扶摇身后眼珠乱转,怀中黑犬也龇牙咧嘴,替她摇旗呐喊。

“十五,二十,二十。”

“十五,二十,五。”

“十五,二十,十五。”

李扶摇是各中高手,清婉惨败出局,她不坏好意地开口:“清婉,你觉得鹿鸣的武功和你谁更好?”

“哦~”众人嘘声起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鹿鸣武艺高强,清婉也不逊色,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却从没比试过,李扶摇如此一问,让方才消散的杀气再次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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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婉咬牙:“自然是我更好。”

鹿鸣满脸不服,瞪着清婉,随时准备报仇。

第三轮:“七七,咱俩来。”

没想到柳七七竟然深得庞金花这个山大王的真传,没两下李扶摇就败下阵来,她第一次玩,赢后第一时间还没想好选什么惩罚,身后的清婉就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公子,你觉得大人的琴弹得怎么样?”

秦松怒目而视,李扶摇笑容僵硬。清婉见状,还胆大包天地强调了一句:“要说真心话。”

“不怎么样,几十年了琴艺没一点长进。”她是雌鹰一般的女人,赢得起,自然也输得起,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将自己真心话和盘托出。

“你。”秦松被气得猛地站起来,他看看一旁挑事的清婉,又看看理直气壮的李扶摇,颤抖着手指她,“你如今是仗着你长大了,我不敢打你,就胡说八道是吧。”

“实话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真话都说了,李扶摇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拉他坐下来,伸手替他斟酒,满眼无辜,“何况,我没长大你也打不着我。”

秦松虽与李扶摇以兄妹相称,实则更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李宏年过四十才有这一女,秦松跟在李宏身边近二十年,中举后才搬出李府,李扶摇曾经没少在秦松身后捣蛋。

她幼时能去的地方有限,彼时沈千山还没入府,她也没个玩伴,周围伺候的人只盯着她处处小心,事事留意,跑来跑去见的人也就那几个,实在无趣的很。

偶然闯进秦松住处后,正好撞见他在背书。李扶摇蹲在墙角听了会儿,一篇文章她只听着都背下了,他才记了三五句,当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后来,李扶摇每每无聊之时就来此处偷看他念书,了解之后更觉得此人有趣,学什么都十分努力,学到最后不说脑袋空空,却也差不离了。她前世今生都是被归为天资聪颖那一类人,何时见过如此可爱的“笨蛋”?

好奇之余,促狭心起,便时常整蛊秦松。

譬如在秦松背书不流畅时,她胡乱嚷上几句,打乱他的思绪,再譬如,秦松默写文章时她蹲在窗外背诵提示,如此种种,捣蛋的方式千奇百怪。

起初,秦松还作生气地起身吓唬她追她,后来被李扶摇看破,她索性不跑了,被抓到后秦松只是笑呵呵地把她抱在腿上,然后十分好性地从头再来。

平心而论,秦松能中举实在是让李扶摇大跌眼镜。初初听到消息时,她还和刚进府的沈千山悄悄咬耳朵:“师兄竟然中举了,这大乾该不会要完蛋了吧!”

此话刚好被李宏进屋的听个正着,一把将她捞过去按在腿上,巴掌轻轻落在她圆乎乎的屁股上:“不许混说,你师兄天资是逊色旁人许多,但他心性淳厚,又肯下苦功夫,旁人读一次的文章他能静下心读十次,默十次,如此日积月累,中举是迟早的事。”

李扶摇震惊到难以附加,她虽时常去秦松跟前捣乱,但因她白天精力充足四处摸鱼打鸟,寻草捉虫,故而夜里困得也早,哪里知道秦松竟然在读书上下了这样深的功夫,她深受震撼的同时,心中还生出了几分愧疚,自此再没取笑过秦松。

秦朗听到两人斗嘴,瞪大了双眼藏在李扶摇身后,捂着嘴笑得跟偷到灯油的小耗子一样。

秦松多年苦读磨练出来的坚韧心性,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被李扶摇取笑也不生气,只点点她:“也不知老师和师娘那般人物怎的生出了你这个混世魔王来。”李宏是出了名的中正耿直之人,而他夫人也是温柔贤淑,两人偏偏生出李扶摇这么个捣蛋鬼来。

李扶摇听他说起李宏,脸上浮起怀念之色,她娘因生她难产而亡,她没见过娘,但是却一直被李宏百般疼爱:“我从前总和千山偷偷骂你笨蛋,结果有一回被爹爹听到了,他还揍我。”

“那舅舅有没有挨揍?”秦朗听到他们说起往事,满脸好奇,也顾不得躲藏了,忙钻出来刨根问底。

李扶摇眼底有细碎的光亮闪烁,她伸手抚上秦朗稚嫩未退的脸庞:“也挨揍了。”

“啊?”秦朗目瞪口呆,“舅舅怎么也挨揍了?”

“是我打的。”李扶摇想起往事就咧嘴笑,“我被你师祖打了,他竟然没义气地在一旁偷笑,我气不过,就把他按倒,骑在他背上打他。”

“那舅舅有没有哭?”秦朗总听李扶摇说他跟舅舅长得像,所以他对这位没见过的舅舅总是多几分好奇。

“你舅舅才不哭呢。”李扶摇说着说着眼泪就夺眶而出,就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他比我高,比我壮,轻而易举就能把我掀翻,但是他不反抗,等我打完了,他还跟我道歉,说以后不取笑我了。”

秦松被李扶摇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他一边手忙脚乱替她擦去脸上怎么也擦不干的泪,一边带着哭音道歉:“姑姑,姑姑,对不起,是阿郎不好,是……”

李扶摇却一把将秦朗搂进怀里,埋头在他瘦小的肩上放声大哭。

秦朗泪眼朦胧,望着秦松眼神求助,秦松抬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伸手拍拍他头,声音中亦有几分凝滞:“没事,让她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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