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掷千金 石笋街是益州府中人烟最……

石笋街是益州府中人烟最为辏集之处, 沿街数十家客栈站、酒楼门口人来人往,讨价声、吆喝声,喧闹无比。而此地规模最大的戏园子——楼兰馆伫立中央, 鹤立鸡群。门口左右站着小厮,接待来往客人。

“易掌柜, 您来了。”左边那青衣灰帽白圆脸小厮一看到易知老远就迎了上去, “您来得不巧,云公子这会儿正忙着。”

易知一听脚步一顿, 柳眉倒竖,嘴角一斜:“怎么着?云公子忙着, 楼兰馆我就进不得了?”

小厮懊恼着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赔笑道:“哎哟,是小的说错话了, 小的这不是想着您喜欢云公子嘛。”

易知哼了一声, 抬脚继续往里走:“我喜欢的多了去了。”

“是是是。”灰帽小厮点头哈腰忙跟上去,“这会儿杨公子、段公子还有空,您看看今日点谁的戏?”

易知嘴一撇, 随手朝小厮怀里抛了一锭银子:“云公子在陪哪位贵客?”

“多谢易掌柜赏。”灰帽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代了,“没见过,是个生面孔, 小的估摸着应当是来益州做生意的, 就比您早来半炷香,一进门点名就要云公子。”

易知似笑非笑地面前殷勤周到的小厮,他还在继续:“小的当时想着您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日都点云公子,正要给馆主说说呢,谁知道那位贵客也是大手笔, 我们馆主您是知道的……”

楼兰馆的馆主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倒是有劳你了。”易知又抛出一锭银子,随手扯了根长凳坐下,“索性我闲来无事,就坐这儿等等吧。点心茶水你看着上。”

小厮面露为难:“这……易掌柜,云公子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让您在这儿干等,岂不是小人的罪过。”

易知眼睛一横:“怎么,我乐意等,不行?”

灰帽小厮又是一通赔笑:“这么着,您去雅间里歇会儿,小的去看看云公子还有多久结束,成吗?”

“这还差不多。”易知起身,跟在小厮后面往楼上雅间走,“也不枉我素日里的那些赏钱了。”

两锭银子的威力不小,灰帽小厮将易知领进雅间后,先是手脚利落地给她奉来上好的青城茶,一碟热气腾腾的樱桃毕罗并一碟薄脆酥饼,然后又跑去外面忙活一阵,不多时,他端着酒壶,领了个风神秀整,举止雅静的公子进来。

易知眉梢一挑,还不待她出声,小厮就开口解释:“易掌柜,云公子这刚忙完小的就告诉他您来了。”说完,也不必人赶,将酒壶放下后就十分自觉地把房门拉上离开了。

“夫人今日还听《灌口神》吗?”

“那位贵客没点戏?”来人一身素衣,面色从容,声似碎玉,不像是刚扮过的样子。

“只是请我过去聊天。”

易知点点头,也不多问:“那就扮上吧。”

“夫人稍坐片刻。”随着来人的离开,易知所在雅间西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待她抬头之时,房里的西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幕布。

不多时,幕布一起,锣鼓铿锵,好戏开场。

只见那幕布后面搭着个宽敞的戏台子。上面站着个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注1)的昂然武将。

“喜来折草量天地,怒后担山赶太阳……”

……

“上圣,小圣与那吒神拿将两洞妖魔来了也……(注3)”

“夫人觉得这身衣裳如何?”戏幕一落,真君只丢了刃枪,穿着外袍带着妆就回到易知身边。

易知斜靠在迎枕上,抬手把酒斟满,举杯放在自己嘴边,垂眸看着,却不喝:“相得益彰。有道是血点朱唇雪作容,显灵无处不神通。小楼的扮相、身段无人能出其右。(注2)”

云小楼展颜,朱唇轻启,微微倾身在距离易知半寸的位置顿住,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双眸定定将她看着。

易知嘴角上扬,抬眸回望过去。

云小楼动了,只见他朱唇下压,离易知越来越近,呼吸声落在彼此耳中,清晰可闻。就在两人要贴在一起时,云小楼却忽然低头,将她唇边的酒杯咬住,然后一寸寸退离、仰头,直到他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青瓷酒杯从唇间坠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响声,滚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下。

“可我却觉得这帽子不好。”略带了些水泽的朱唇轻启。

易知伸手抚在云小楼头顶的飞凤帽上:“哪里不好?”

“这顶帽子上涂的是金粉,纵然我精心保养,但是时日长久,难免失了光泽,如今一看,哪里还有初时的耀眼光辉。”

易知将他头上的三山飞凤帽摘下,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果然是不好,如此粗劣之物哪里配得上你的扮相。”说着,她就将手里的帽子掷在地上,和酒杯作伴。

云小楼神色如常,眸光深邃地盯着她:“夫人扔了我的帽子,就是砸了我的饭碗,这叫我如何是好?”

“那我便再赔你个饭碗。”

“夫人打算养着我?”

“这衣裳你穿着合适。”易知并不回答,而是继续说帽子的事,“我再叫人用金线给你做一顶新帽子,配着衣裳正好。”

云小楼轻抚自己衣上的玉扣、明珠,语气幽幽:“都说郎君薄情,我看夫人也不遑多让。”

易知莞尔,指尖触上他眉间:“薄情之人可舍不得花重金给你打造这一身行头。”

益州城中无人不知,沈氏商行的易掌柜,近来迷上了楼兰馆中的云公子,接连一个多月,日日都来,为此不惜一掷千金,就是为了搏云公子一笑。

……

“掌柜,这是今年要上贡的蜀锦,请您过目。”去年收来的生丝如今已经变成了精美华贵的蜀锦,这些蜀锦即将被送往长安,供皇城里的贵人使用。

易知将账本接过去一看:“上贡的蜀锦数量改改,再加两成。”

“这……”负责人有些不解,他犹豫着开口,“今年宫中并无消息啊……”

“无妨。”易知掀眸看他一眼,“你只管加就是了。”

“若是增加上贡数量,今年外售的就少了。如此一来,今年的蜀锦收益怕是要比往年少上许多。”

益州出产蜀锦,因其织造工艺极为繁琐,从选丝、染色再到织成需经过数十道工艺,工时长达一年之久,故而十分珍贵,又因其色彩丰富、图案华美而广受贵族女子喜爱。如今不少贵族女子都以拥有一身蜀锦衣裳为傲。

“账上写清楚就是了。”易知一意孤行,负责人也无可奈何,只得提笔把上贡的数目加上两成。

要上贡的蜀锦被逐一检查过之后,都单独盛放在几个樟木大箱子里,每个箱子都上了锁,钥匙由易知保管。到了闭户的时辰,易知依循惯例,到各个库房里巡查。眼见四周无人,她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将角落里的樟木箱子打开了两个,里面赫然就是要上贡的蜀锦。

此时,库房门口突然停下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上下来的书生也是生面孔,不过他似乎认得易知:“易掌柜,这是购买蜀锦的货款。”

易知把他手里的小木箱子打开,入目便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当着来人的面,易知逐个清点,确认数量无误之后,将他带进库房:“就是这两个箱子,你们检查一下。”

书生也不客气,俯身将两箱布匹逐一检查后,才和车夫抬着箱子往车上搬。一箱布料不下百斤,书生却毫不费力就和车夫将其搬到车上,易知见状毫不意外。

“易掌柜,我看那边还有几个一样的箱子,都是蜀锦吧?不若都出给我,我这就回去拿钱。”书生搬走两个箱子后又看向剩下的几口箱子,眼底似有遗憾。

易知笑着摇头:“那可不行,都是别人定下的。”

等两人坐上车离开,易知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将库房大门上锁。

“易掌柜,下次有要出手的好东西,只管找我,价格上你放心。”书生的声音并不因马车的晃动而颤抖。

等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易知才抱着那满满一箱金锭往家里走。

轰隆隆~天边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后,闷雷声震得人心中发颤。

暴雨要来了!

“掌柜,今年进贡的蜀锦要加上两成,装少了。”账房是个老实人,一看见装车的蜀锦数目不对,就赶紧出声提醒。

易知回头看着他面露焦急,眼睛一横:“去年的生丝品质都不好,所以产出蜀锦也比往年少些,除去送进宫里的,也没剩多少在手里,故而,盈利也不比往年,还请先生记牢了!”

账房虽然老实,却不是傻子,他一听易知这话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的为难和惊诧难以掩盖:“可……”

易知脸色唰地沉下去,她盯着账房,低声威胁:“益州的生意是谁在负责,先生心里应当有数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账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心底的良知还是迫使他挣扎着开口:“可过几天就要把账本交给东家过目了……”

每一季把账本交给李扶摇过目,这还是易知定下的规矩。

“做生意嘛,有盈就有亏。”易知伸手从账台上拿起账本,翻到记录蜀锦的一面,细长的手指在上面轻点,“何况这也没亏,只是比往年少赚了些,想必东家是能理解的,先生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注1:《西游记》

注2:《宣和牌谱·二郎游五岳》

注3:《全元曲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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