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电话
林知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他开始习惯一些新的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被阳光晃醒的时候，床头那杯水的温度刚好。习惯下楼的时候沈聿臣已经把粥煮上了，厨房里飘着米香。习惯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沈聿臣的视线会落在他身上，像阳光一样，不烫，就是暖的。
也习惯了做晚饭。
糖醋排骨他做了三次。第一次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沈聿臣说“好吃”。第二次醋放多了，酸得眯眼睛，沈聿臣说“开胃”。第三次他自己尝了一口，觉得差不多了，抬头看沈聿臣。沈聿臣正在吃第三块。
“这次怎么样。”
“刚好。”
林知夏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弯了一下。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沈聿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和林知夏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不是专注的皱，是冷的。他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
“我接个电话。”
走出厨房，推开客厅的落地窗，站到院子里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水池前。碗洗到一半，手上全是泡沫。他透过窗户看见沈聿臣站在玉兰树下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轻，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但林知夏看见他的肩膀了。
沈聿臣的肩膀平时是松的。在家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洗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他画画的时候，肩膀都是松的。现在不是。现在那副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知夏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站在厨房门口。沈聿臣还在打电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上的兔耳朵拖鞋。耳朵被他摸了大半个月，绒毛已经不如最开始蓬松了，有一块被他摸得塌下去，露出下面的织纹。
他应该上楼。不应该站在这里。别人的电话，别人的事。
他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落地窗被推开的声音。沈聿臣进来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楼梯口。
“林知夏。”
他停下来。
“嗯。”
楼下沉默了几秒。
“没事。你睡吧。”
林知夏抓着栏杆。他想问，你怎么了，是谁的电话，为什么你的肩膀绷得那么紧。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露出需要被问的样子。婶婶不高兴的时候，他问了，得到的回答是“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后来他就不问了。再后来，没有人需要他问。
他张了张嘴。
“晚安。”
“……晚安。”
他上楼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换了新的，今天是一朵半开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他侧过身看着那朵花。花不說話，他也不会问。
但他睡不着。
翻了几个身，坐起来。兔耳朵拖鞋在床边等着。他穿上，打开门。走廊里亮着小夜灯，暖黄色的。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沈聿臣坐在沙发上。和那天雨夜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林知夏走下去。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沈聿臣听见声音，抬起头。
林知夏走到沙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来。把腿缩上来，抱住膝盖。兔耳朵垂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知夏开口。
“你不高兴。”
不是问句。
沈聿臣没有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事。”
林知夏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等着。等沈聿臣会不会自己说。以前他是不等的。别人不说，他就不问，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今天他想等一等。
沈聿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老爷子让我回去一趟。带一个人。”
林知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带谁。”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林知夏忽然明白了。
“我。”
沈聿臣转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林知夏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沉。是怕。
沈聿臣在怕。
这个人怕什么。怕老爷子，怕家族，怕那些他嘴里从来不当回事的东西。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兔耳朵。
“我不去的话，会怎样。”
沈聿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了很久。
“你不用去。我来处理。”
“可是——”
“我来处理。”
声音不大，但林知夏听出来了。是那天在便利店里说“跟我走”的语气。不是商量。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是沈聿臣帮他剪的。前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啃手指，被沈聿臣看见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去拿了指甲刀，坐到他旁边，把他的一只手拉过去，一根一根剪。剪得很慢，怕剪到肉。他不敢动，也不敢看，就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只记得沈聿臣的手很稳，手指很热。
现在指甲干干净净的，被那个人剪过。
“我跟你去。”
沈聿臣看着他。
“你不想去。”
“我不想去。”林知夏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我害怕。怕见人，怕说话，怕给你丢脸。”他停了一下，“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兔耳朵被压扁了。
沈聿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一只手落在林知夏的头顶。很轻，像落在玉兰花瓣上的雨。
“不用怕。”
声音很低。
“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林知夏没有抬头。但他往沈聿臣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的距离从大半米变成了小半米。他的肩膀几乎挨着沈聿臣的胳膊。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
“什么时候去。”他闷闷地问。
“下周。”
“那我这几天……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你什么样都好。”
林知夏的鼻子又酸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落地窗外面。玉兰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但那个新芽他记得在哪里。
“沈聿臣。”
“嗯。”
“你剪指甲的时候，为什么剪得那么慢。”
沈聿臣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怕弄疼你。”
林知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怕弄疼你。
“那你以后都帮我剪。”
“……好。”
林知夏站起来。
“我上楼了。你也早点睡。”
“嗯。”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电话。以后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不告诉我什么事。但你要让我知道你不高兴。”
“……好。”
林知夏上楼了。啪嗒，啪嗒。比平时慢。
沈聿臣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老爷子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昨天给林知夏剪过指甲。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软软的。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肯落在树枝上的鸟。
他把手握紧。
又松开。
楼上。林知夏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的玉兰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下周。
他要在很多人面前站在沈聿臣旁边。
他怕。怕得要死。
但那个人说“有我在”。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闭上眼睛。
那个人说的。
他信。
半个月时间，他开始习惯一些新的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被阳光晃醒的时候，床头那杯水的温度刚好。习惯下楼的时候沈聿臣已经把粥煮上了，厨房里飘着米香。习惯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沈聿臣的视线会落在他身上，像阳光一样，不烫，就是暖的。
也习惯了做晚饭。
糖醋排骨他做了三次。第一次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沈聿臣说“好吃”。第二次醋放多了，酸得眯眼睛，沈聿臣说“开胃”。第三次他自己尝了一口，觉得差不多了，抬头看沈聿臣。沈聿臣正在吃第三块。
“这次怎么样。”
“刚好。”
林知夏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弯了一下。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沈聿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和林知夏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不是专注的皱，是冷的。他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
“我接个电话。”
走出厨房，推开客厅的落地窗，站到院子里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水池前。碗洗到一半，手上全是泡沫。他透过窗户看见沈聿臣站在玉兰树下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轻，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但林知夏看见他的肩膀了。
沈聿臣的肩膀平时是松的。在家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洗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他画画的时候，肩膀都是松的。现在不是。现在那副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知夏把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站在厨房门口。沈聿臣还在打电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上的兔耳朵拖鞋。耳朵被他摸了大半个月，绒毛已经不如最开始蓬松了，有一块被他摸得塌下去，露出下面的织纹。
他应该上楼。不应该站在这里。别人的电话，别人的事。
他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落地窗被推开的声音。沈聿臣进来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楼梯口。
“林知夏。”
他停下来。
“嗯。”
楼下沉默了几秒。
“没事。你睡吧。”
林知夏抓着栏杆。他想问，你怎么了，是谁的电话，为什么你的肩膀绷得那么紧。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露出需要被问的样子。婶婶不高兴的时候，他问了，得到的回答是“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后来他就不问了。再后来，没有人需要他问。
他张了张嘴。
“晚安。”
“……晚安。”
他上楼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换了新的，今天是一朵半开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他侧过身看着那朵花。花不說話，他也不会问。
但他睡不着。
翻了几个身，坐起来。兔耳朵拖鞋在床边等着。他穿上，打开门。走廊里亮着小夜灯，暖黄色的。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沈聿臣坐在沙发上。和那天雨夜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林知夏走下去。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沈聿臣听见声音，抬起头。
林知夏走到沙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来。把腿缩上来，抱住膝盖。兔耳朵垂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知夏开口。
“你不高兴。”
不是问句。
沈聿臣没有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事。”
林知夏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等着。等沈聿臣会不会自己说。以前他是不等的。别人不说，他就不问，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今天他想等一等。
沈聿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老爷子让我回去一趟。带一个人。”
林知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带谁。”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林知夏忽然明白了。
“我。”
沈聿臣转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林知夏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沉。是怕。
沈聿臣在怕。
这个人怕什么。怕老爷子，怕家族，怕那些他嘴里从来不当回事的东西。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兔耳朵。
“我不去的话，会怎样。”
沈聿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了很久。
“你不用去。我来处理。”
“可是——”
“我来处理。”
声音不大，但林知夏听出来了。是那天在便利店里说“跟我走”的语气。不是商量。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是沈聿臣帮他剪的。前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啃手指，被沈聿臣看见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去拿了指甲刀，坐到他旁边，把他的一只手拉过去，一根一根剪。剪得很慢，怕剪到肉。他不敢动，也不敢看，就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只记得沈聿臣的手很稳，手指很热。
现在指甲干干净净的，被那个人剪过。
“我跟你去。”
沈聿臣看着他。
“你不想去。”
“我不想去。”林知夏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我害怕。怕见人，怕说话，怕给你丢脸。”他停了一下，“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兔耳朵被压扁了。
沈聿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一只手落在林知夏的头顶。很轻，像落在玉兰花瓣上的雨。
“不用怕。”
声音很低。
“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林知夏没有抬头。但他往沈聿臣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的距离从大半米变成了小半米。他的肩膀几乎挨着沈聿臣的胳膊。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
“什么时候去。”他闷闷地问。
“下周。”
“那我这几天……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你什么样都好。”
林知夏的鼻子又酸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落地窗外面。玉兰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但那个新芽他记得在哪里。
“沈聿臣。”
“嗯。”
“你剪指甲的时候，为什么剪得那么慢。”
沈聿臣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怕弄疼你。”
林知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怕弄疼你。
“那你以后都帮我剪。”
“……好。”
林知夏站起来。
“我上楼了。你也早点睡。”
“嗯。”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电话。以后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不告诉我什么事。但你要让我知道你不高兴。”
“……好。”
林知夏上楼了。啪嗒，啪嗒。比平时慢。
沈聿臣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喝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老爷子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昨天给林知夏剪过指甲。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软软的。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肯落在树枝上的鸟。
他把手握紧。
又松开。
楼上。林知夏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的玉兰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下周。
他要在很多人面前站在沈聿臣旁边。
他怕。怕得要死。
但那个人说“有我在”。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闭上眼睛。
那个人说的。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