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准备
林知夏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床头柜上的水温度刚好，玉兰花又换了一朵新的，今天是全开的，花瓣舒舒展展，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下周要去见沈聿臣的家人。那个被称为“老爷子”的人。还有沈聿臣嘴里的“家里的事”。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干干净净的，前天沈聿臣帮他剪过。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指甲边缘，很光滑，没有毛刺。那个人剪得真的很慢。
楼下有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说话声。
林知夏穿上拖鞋，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客厅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聿臣，穿着黑衬衫，袖子已经挽起来了。另一个是陈助，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正在说什么。
“沈总，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西装三套，休闲两套，鞋子四双，配饰——”沈聿臣抬了一下手，陈助就停了。
“放下就行。”
陈助把纸袋放在沙发上，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林知夏。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陈助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林知夏从楼上下来。走到沙发旁边，看着那些纸袋。袋子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品牌名字，摸上去纸很厚，拎手是缎带的。
“是什么。”
“衣服。”
“给谁的。”
沈聿臣看了他一眼，那种“你明明知道”的眼神。
林知夏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捏了捏。“我有衣服。衣柜里还有很多没穿过的。”
“那些是在家穿的。这些是出门穿的。”
林知夏没再说话。他把最上面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摸上去料子很软，不是那种硬挺挺的西装，是软的，薄的，像一件开衫，但比开衫有型。他拿出来比了比，肩膀的宽度刚刚好，袖子长度也刚刚好。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尺码。
“试一下。”沈聿臣说。
林知夏把外套穿上。很轻，穿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肩膀的地方刚好撑起来，不会太宽显得松垮，也不会太窄勒着胳肢窝。下摆到胯骨的位置，不长不短。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领子翻正。指尖擦过林知夏的脖颈，很轻。
“好看。”
林知夏低下头，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回袋子里。耳朵红着，但他没藏。
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件白色的衬衫，料子滑滑的，不是棉的。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腰围刚好。还有一双皮鞋，棕色的，鞋底很软。他把鞋子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上面印着尺码，是他的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沈聿臣没回答。把另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日常穿的。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这些是平时出门穿的。周六买菜可以穿。”
周六买菜。林知夏把米白色的薄毛衣拿起来，摸了摸。很软，像兔耳朵拖鞋的绒毛。
“你准备了多少。”
“够穿。”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
他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昨天。昨天他接了那个电话，站在玉兰树下面，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他挂了电话，回到屋里，跟林知夏说“没事，你睡吧”。然后他给陈助打了电话，报了一串尺码，让人今天把衣服送来。
林知夏把薄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沈聿臣。你不用给我准备这么多。我穿什么都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准备。”
沈聿臣把最后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一只猫的肚皮。他把围巾拿出来，搭在林知夏脖子上。绕了一圈，两端垂在胸前。
“怕你冷。”
林知夏低下头。手指攥着围巾的两端。羊绒很软，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团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回袋子里。
“我试完了。都合适。”
沈聿臣点了点头。把袋子拎起来，送上楼，放进林知夏房间的衣柜里。林知夏跟在他后面，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人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西装挂左边，休闲挂右边，鞋子放在最下层。围巾叠好，放在抽屉里。
他挂衣服的方式和放冰箱的方式一样，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聿臣。”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
沈聿臣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关上柜门。转过身。
“是。”
一个字。
林知夏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兔耳朵拖鞋垂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聿臣看着他拍的位置，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们的肩膀微微倾向对方。
“你怕什么。”林知夏问。
沈聿臣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们让你不舒服。”
林知夏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不是怕他们为难你吗。”
沈聿臣没有说话。
林知夏侧过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沈聿臣的侧脸上。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很直。下颌线很硬。但眼睛不是硬的。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里面有一种林知夏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不会不舒服的。”林知夏说。
沈聿臣转过头。
“我穿你准备的衣服，站在你旁边。你让我说话我就说话，你让我笑我就笑。”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沈聿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来不会丢脸。”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干干净净的，是这个人剪的。
“那你在怕什么。”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林知夏忽然知道了。
他不是怕林知夏丢脸。他是怕那些人让林知夏不舒服。怕那些人的眼神、语气、拐弯抹角的话，让这只好不容易从角落里走出来、肯在他手心里落脚的鸟，又重新缩回去。
“我不会缩回去的。”林知夏说。
沈聿臣看着他。
“你在这里。”林知夏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不会缩回去。”
沈聿臣的手抬起来，落在林知夏的头顶。和每次一样轻。但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放在那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轻轻地顺了顺。像顺一只猫的背。
林知夏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玉兰树的新芽在枝头微微晃动。
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床头柜上的水温度刚好，玉兰花又换了一朵新的，今天是全开的，花瓣舒舒展展，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下周要去见沈聿臣的家人。那个被称为“老爷子”的人。还有沈聿臣嘴里的“家里的事”。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干干净净的，前天沈聿臣帮他剪过。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指甲边缘，很光滑，没有毛刺。那个人剪得真的很慢。
楼下有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说话声。
林知夏穿上拖鞋，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客厅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聿臣，穿着黑衬衫，袖子已经挽起来了。另一个是陈助，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正在说什么。
“沈总，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西装三套，休闲两套，鞋子四双，配饰——”沈聿臣抬了一下手，陈助就停了。
“放下就行。”
陈助把纸袋放在沙发上，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林知夏。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陈助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林知夏从楼上下来。走到沙发旁边，看着那些纸袋。袋子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品牌名字，摸上去纸很厚，拎手是缎带的。
“是什么。”
“衣服。”
“给谁的。”
沈聿臣看了他一眼，那种“你明明知道”的眼神。
林知夏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捏了捏。“我有衣服。衣柜里还有很多没穿过的。”
“那些是在家穿的。这些是出门穿的。”
林知夏没再说话。他把最上面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摸上去料子很软，不是那种硬挺挺的西装，是软的，薄的，像一件开衫，但比开衫有型。他拿出来比了比，肩膀的宽度刚刚好，袖子长度也刚刚好。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尺码。
“试一下。”沈聿臣说。
林知夏把外套穿上。很轻，穿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肩膀的地方刚好撑起来，不会太宽显得松垮，也不会太窄勒着胳肢窝。下摆到胯骨的位置，不长不短。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领子翻正。指尖擦过林知夏的脖颈，很轻。
“好看。”
林知夏低下头，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回袋子里。耳朵红着，但他没藏。
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件白色的衬衫，料子滑滑的，不是棉的。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腰围刚好。还有一双皮鞋，棕色的，鞋底很软。他把鞋子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上面印着尺码，是他的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沈聿臣没回答。把另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日常穿的。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这些是平时出门穿的。周六买菜可以穿。”
周六买菜。林知夏把米白色的薄毛衣拿起来，摸了摸。很软，像兔耳朵拖鞋的绒毛。
“你准备了多少。”
“够穿。”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
他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昨天。昨天他接了那个电话，站在玉兰树下面，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他挂了电话，回到屋里，跟林知夏说“没事，你睡吧”。然后他给陈助打了电话，报了一串尺码，让人今天把衣服送来。
林知夏把薄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沈聿臣。你不用给我准备这么多。我穿什么都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准备。”
沈聿臣把最后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一只猫的肚皮。他把围巾拿出来，搭在林知夏脖子上。绕了一圈，两端垂在胸前。
“怕你冷。”
林知夏低下头。手指攥着围巾的两端。羊绒很软，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团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回袋子里。
“我试完了。都合适。”
沈聿臣点了点头。把袋子拎起来，送上楼，放进林知夏房间的衣柜里。林知夏跟在他后面，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人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西装挂左边，休闲挂右边，鞋子放在最下层。围巾叠好，放在抽屉里。
他挂衣服的方式和放冰箱的方式一样，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聿臣。”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
沈聿臣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关上柜门。转过身。
“是。”
一个字。
林知夏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兔耳朵拖鞋垂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聿臣看着他拍的位置，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们的肩膀微微倾向对方。
“你怕什么。”林知夏问。
沈聿臣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们让你不舒服。”
林知夏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不是怕他们为难你吗。”
沈聿臣没有说话。
林知夏侧过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沈聿臣的侧脸上。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很直。下颌线很硬。但眼睛不是硬的。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里面有一种林知夏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不会不舒服的。”林知夏说。
沈聿臣转过头。
“我穿你准备的衣服，站在你旁边。你让我说话我就说话，你让我笑我就笑。”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沈聿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来不会丢脸。”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干干净净的，是这个人剪的。
“那你在怕什么。”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林知夏忽然知道了。
他不是怕林知夏丢脸。他是怕那些人让林知夏不舒服。怕那些人的眼神、语气、拐弯抹角的话，让这只好不容易从角落里走出来、肯在他手心里落脚的鸟，又重新缩回去。
“我不会缩回去的。”林知夏说。
沈聿臣看着他。
“你在这里。”林知夏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不会缩回去。”
沈聿臣的手抬起来，落在林知夏的头顶。和每次一样轻。但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放在那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轻轻地顺了顺。像顺一只猫的背。
林知夏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玉兰树的新芽在枝头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