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蛋炒饭

离周末还有三天。

林知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一方面,他怕得要死。一想到要站在沈聿臣旁边,被一群人打量、审视、在心里打分,他的胃就缩成一团。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快点到那天。因为沈聿臣说“有我在”,他说“我不会缩回去的”。说出口的话,不能不算数。

但这种又怕又等的心情,被另一件事打断了。

那天下午,沈聿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林知夏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猫的画册,翻到一只苏格兰折耳猫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午饭吃了,但好像没吃饱。

他放下画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草莓还有,酸奶还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还有几块。他看着那几块排骨,又看了看旁边的鸡蛋。忽然想试试。

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骨头已经炖得很酥了,他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撕成细丝。撕得不太好看,有粗有细,和沈聿臣第一次切的面条差不多。然后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变成一碗淡黄色的液体。他往里面加了一点点盐。又加了一点点。想起上次红烧排骨咸了的事,把盐罐子放下,不敢再加了。

开火,倒油。油热了,他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立刻膨胀起来,变成金黄色的花边。他拿锅铲翻炒了几下,鸡蛋变成一块一块的,嫩嫩的。盛出来。

锅里再倒一点油。把撕好的排骨肉倒进去,翻炒几下,肉丝在热油里滋滋响。然后把昨天剩的米饭倒进去。米饭是冷的,结成块了,他用锅铲背把饭块压散,翻来覆去地炒。米饭和肉丝混在一起,颜色慢慢变得均匀。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关火。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东西。米饭是米白色的,鸡蛋是金黄色的,肉丝是深褐色的。颜色挺好看。他低头闻了闻,挺香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味。

他忘了放盐。不,是放了,但是只放了一点点,全在鸡蛋里。米饭和肉丝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嘴里含着那口没味的炒饭。嚼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咽下去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沈聿臣下楼了,会议大概开完了。他走进厨房,看见林知夏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面前是一锅颜色挺好看但林知夏知道没味的炒饭。

“做了什么。”

“……炒饭。”

沈聿臣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锅里。“看起来不错。”

林知夏没说话。

沈聿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

嚼得很慢。

咽下去了。

“淡了。”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锅铲。“我知道。”

沈聿臣又夹了一口。又嚼了。又咽下去了。

“但排骨的味道炒进去了。饭的软硬刚好。鸡蛋的火候也刚好。”他把筷子放下,“除了淡,没别的毛病。”

林知夏看着那锅炒饭。除了淡,没别的毛病。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现在怎么办。”

沈聿臣从调料架上拿起盐罐子,往锅里撒了一点,翻拌了几下。又夹了一口尝了尝。

“好了。”

林知夏也夹了一口。确实好了。盐味把排骨的肉香和鸡蛋的油香都提起来了,米饭裹着盐粒,嚼起来有味道了。

“你怎么知道撒多少。”

“尝的。”

“尝一次就知道?”

沈聿臣把盐罐子放回架上。“做饭不是一次做对的。淡了加盐,咸了加糖。总有办法。”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锅炒饭。淡了加盐,咸了加糖,总有办法。他想起红烧排骨。想起糖醋排骨的三次实验。想起可乐鸡翅。每一次都不是一次做对的。但每一次沈聿臣都吃了。咸了也说刚好,甜了也说刚好,酸了也说开胃。

“沈聿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好吃。”

沈聿臣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不是每次。是每次你做的。”

林知夏的手指在锅铲上紧了又松。

“那要是我做糊了呢。”

“把糊的挑出来,剩下的吃。”

“要是全糊了呢。”

“那就重新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董事会改期”差不多。不是哄人,是陈述事实。

林知夏把炒饭盛进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给沈聿臣。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炒饭。林知夏吃了几口,抬头看沈聿臣。沈聿臣吃得很快,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他吃饭的样子和开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吃饭的时候,尤其是吃林知夏做的饭的时候,他会微微低着头,筷子夹得很勤。像一个普通的人。

林知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开会说了什么。”

沈聿臣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什么。”

“骗人。你说了一个多小时。”

沈聿臣看着他。林知夏把筷子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跟我说‘没什么’,我信。但你说了一个多小时,不可能‘没什么’。”

沈聿臣沉默了几秒。

“下周三的董事会。有人想换供应商,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供应商是老爷子的老关系。换了等于打他的脸。”

林知夏想了想。“那你是为了老爷子,还是为了公司。”

沈聿臣的眉间那道皱痕出现了。不是冷的,是思考的。

“都有。”

“那你就是不想换。”

“嗯。”

“那你就不换。”

沈聿臣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应该换?”

“我为什么要觉得。”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我又不懂你公司的事。”

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沈聿臣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收走。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声音细细的。他洗了一只碗,又洗了第二只。

林知夏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沈聿臣。你公司的事我不懂。但以后你开会开很久,我可以给你倒杯水。你饿了,我可以给你做炒饭。虽然可能会淡。”

沈聿臣洗碗的手停了。

“你做的炒饭不淡。”

“你刚才明明说淡了。”

“加完盐就不淡了。”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像炒饭里那一点点盐粒。但确实笑了。

沈聿臣转过头,正好看见他笑的那一下。林知夏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点,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和煎蛋的时候抿嘴的样子不一样,和画画的时候眯眼睛的样子也不一样。是另一种样子。

沈聿臣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洗碗。

但那只碗他已经洗过一遍了。

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沈聿臣的消息。

“明天想吃什么。”

他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没有这个选项。”

他想了想。“那蛋炒饭。我做的。”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他想起下午那锅没味的炒饭,想起沈聿臣说“淡了加盐,咸了加糖,总有办法”。

他闭上眼睛。

总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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