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便利店
林知夏在这家便利店干了四个月。
还是没学会怎么应付找茬的客人。
“你耳朵聋了？我说要热的那盒！”一只粗糙的手把盒饭拍在收银台上，塑料盖子震得弹起来，酱汁溅到林知夏手背上。
他缩了一下。
没吭声。
把盒饭拿起来，转身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身后那个男人还在骂骂咧咧，说他手脚慢，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不靠谱，说这种破店迟早倒闭。
林知夏全都听着。
也不反驳。
他把热好的盒饭装进塑料袋，双手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的饭好了。”
男人一把扯过袋子，骂了最后一句“废物”，推门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手背。酱汁干在那里，深褐色的一道印子。他从收银台下面摸出纸巾，慢慢擦掉。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就是紧张。
每次有人大声说话他就紧张。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医生说这叫社交焦虑，让他多和人接触慢慢适应。
他适应不了。
活了二十二年，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躲。
躲开那些大声说话的人，躲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眼神，躲回他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关上门，世界才算安静。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
里面空了。
他愣愣地看着，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刚才那盒饭已经拿走了。
脑子总是慢半拍。
沈聿臣就是这时候看见他的。
黑色宾利停在便利店对面的路边，车窗落下一半。沈聿臣刚从饭局出来，喝了点酒，靠在座椅上等司机买水。
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
然后就定住了。
便利店不大，日光灯照得里面很亮。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人，穿深蓝色的员工围裙，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背。
那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和一排垂着的睫毛。
沈聿臣看了很久。
“沈总，水买来了。”司机拉开车门。
沈聿臣没动。
“沈总？”
“再等会儿。”
他看见收银台后面那个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轻，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
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衬得腰身过分纤细。
“这附近住的人多吗。”沈聿臣忽然问。
司机一愣：“挺多的，前面那片老小区，租户比较杂。”
“治安怎么样。”
“一般。前阵子还出过几起抢劫。”
沈聿臣没再问了。
车窗升上去。
“走吧。”
宾利驶离路边，汇入车流。沈聿臣闭上眼，后脑靠在座椅上。
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缩着肩膀揉眼睛的样子。
像什么小动物。
受了委屈也不敢出声的那种。
他睁开眼。
“陈助，查一下春秀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资料。”
电话那头应了声“是”。
“今晚要。”
挂断电话。
沈聿臣又闭上眼。
胸口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不重。
但挥之不去。
---
三天后。
林知夏上晚班。
夜里十一点，店里基本没客人。他蹲在货架前面理饮料，把可乐罐的商标朝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门铃响了。
他赶紧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着货架才站稳。
进来的是个男人。
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个子很高，站在货架之间，显得过道都变窄了。
林知夏低下头。
“欢迎光临。”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人没理他。
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把钱放在台面上。
林知夏小跑过去扫码。
手指不太听使唤，输了两遍才把金额输对。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枚，在台面上转了两圈，滚到地上。
他赶紧蹲下去捡。
头差点撞到收银台边缘，被一只手挡住了。
那只手挡在他额前。
掌心距离他的额头只差一点。
没碰到。
林知夏愣住了。
抬起头。
那人正低头看他。店里灯光很亮，照出对方的脸——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不是温和的长相。
甚至可以说有点凶。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夏没觉得害怕。
“……谢谢。”他小声说。
那人把手收回去。
林知夏捡起硬币，站起来放进收银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脑子又慢了，刚才找了多少来着？
“刚才给了五十。”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
林知夏连忙算了一下，把找零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
没走。
就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他。
林知夏被看得浑身发毛，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盯着收银机的屏幕，假装在核对账目。
“你叫林知夏。”
不是问句。
林知夏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
黑色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林知夏看着名片，又看看面前的人。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接我？接我去哪？”
“去我那。”
“……”
“你在这里不安全。”
林知夏想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想说他不认识这个人，想说他哪儿也不去。
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社恐最要命的就是这个。
关键时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人看着他。
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收银台，抬手，把他围裙上歪掉的肩带拉正。
动作很轻。
指尖擦过他肩膀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味道。
“别怕。”
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像怕吓到他似的。
“不会伤害你。”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那种害怕的快。
是那种——
他说不清楚。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个人走了。
门铃响过之后，店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张黑色名片。
沈聿臣。
三个字。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掉。
---
第二天下午。
林知夏下早班，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看见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林先生，沈总让我来接您。”
林知夏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认识什么沈总。”
“昨天夜里，沈总来过您的店里。”
林知夏的手下意识按在围裙口袋上。
那张名片还在里面。
“就……就带我去吗？我的东西还在家里……”
“沈总说，您什么都不用带。”
“可是……”
“林先生。”
西装男人声音很平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沈总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您接过去。”
林知夏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手心里全是汗。
他应该跑的。
应该喊人的。
应该——
可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
是不会。
活了二十二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车门打开了。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车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脚还是迈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笼子合上的声音。
还是没学会怎么应付找茬的客人。
“你耳朵聋了？我说要热的那盒！”一只粗糙的手把盒饭拍在收银台上，塑料盖子震得弹起来，酱汁溅到林知夏手背上。
他缩了一下。
没吭声。
把盒饭拿起来，转身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身后那个男人还在骂骂咧咧，说他手脚慢，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不靠谱，说这种破店迟早倒闭。
林知夏全都听着。
也不反驳。
他把热好的盒饭装进塑料袋，双手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的饭好了。”
男人一把扯过袋子，骂了最后一句“废物”，推门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手背。酱汁干在那里，深褐色的一道印子。他从收银台下面摸出纸巾，慢慢擦掉。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就是紧张。
每次有人大声说话他就紧张。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医生说这叫社交焦虑，让他多和人接触慢慢适应。
他适应不了。
活了二十二年，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躲。
躲开那些大声说话的人，躲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眼神，躲回他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关上门，世界才算安静。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
里面空了。
他愣愣地看着，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刚才那盒饭已经拿走了。
脑子总是慢半拍。
沈聿臣就是这时候看见他的。
黑色宾利停在便利店对面的路边，车窗落下一半。沈聿臣刚从饭局出来，喝了点酒，靠在座椅上等司机买水。
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
然后就定住了。
便利店不大，日光灯照得里面很亮。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人，穿深蓝色的员工围裙，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背。
那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和一排垂着的睫毛。
沈聿臣看了很久。
“沈总，水买来了。”司机拉开车门。
沈聿臣没动。
“沈总？”
“再等会儿。”
他看见收银台后面那个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轻，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
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衬得腰身过分纤细。
“这附近住的人多吗。”沈聿臣忽然问。
司机一愣：“挺多的，前面那片老小区，租户比较杂。”
“治安怎么样。”
“一般。前阵子还出过几起抢劫。”
沈聿臣没再问了。
车窗升上去。
“走吧。”
宾利驶离路边，汇入车流。沈聿臣闭上眼，后脑靠在座椅上。
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缩着肩膀揉眼睛的样子。
像什么小动物。
受了委屈也不敢出声的那种。
他睁开眼。
“陈助，查一下春秀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资料。”
电话那头应了声“是”。
“今晚要。”
挂断电话。
沈聿臣又闭上眼。
胸口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不重。
但挥之不去。
---
三天后。
林知夏上晚班。
夜里十一点，店里基本没客人。他蹲在货架前面理饮料，把可乐罐的商标朝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门铃响了。
他赶紧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着货架才站稳。
进来的是个男人。
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个子很高，站在货架之间，显得过道都变窄了。
林知夏低下头。
“欢迎光临。”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人没理他。
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把钱放在台面上。
林知夏小跑过去扫码。
手指不太听使唤，输了两遍才把金额输对。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枚，在台面上转了两圈，滚到地上。
他赶紧蹲下去捡。
头差点撞到收银台边缘，被一只手挡住了。
那只手挡在他额前。
掌心距离他的额头只差一点。
没碰到。
林知夏愣住了。
抬起头。
那人正低头看他。店里灯光很亮，照出对方的脸——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不是温和的长相。
甚至可以说有点凶。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夏没觉得害怕。
“……谢谢。”他小声说。
那人把手收回去。
林知夏捡起硬币，站起来放进收银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脑子又慢了，刚才找了多少来着？
“刚才给了五十。”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
林知夏连忙算了一下，把找零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
没走。
就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他。
林知夏被看得浑身发毛，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盯着收银机的屏幕，假装在核对账目。
“你叫林知夏。”
不是问句。
林知夏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
黑色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林知夏看着名片，又看看面前的人。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接我？接我去哪？”
“去我那。”
“……”
“你在这里不安全。”
林知夏想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想说他不认识这个人，想说他哪儿也不去。
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社恐最要命的就是这个。
关键时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人看着他。
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收银台，抬手，把他围裙上歪掉的肩带拉正。
动作很轻。
指尖擦过他肩膀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味道。
“别怕。”
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像怕吓到他似的。
“不会伤害你。”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那种害怕的快。
是那种——
他说不清楚。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个人走了。
门铃响过之后，店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张黑色名片。
沈聿臣。
三个字。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掉。
---
第二天下午。
林知夏下早班，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看见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林先生，沈总让我来接您。”
林知夏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认识什么沈总。”
“昨天夜里，沈总来过您的店里。”
林知夏的手下意识按在围裙口袋上。
那张名片还在里面。
“就……就带我去吗？我的东西还在家里……”
“沈总说，您什么都不用带。”
“可是……”
“林先生。”
西装男人声音很平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沈总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您接过去。”
林知夏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手心里全是汗。
他应该跑的。
应该喊人的。
应该——
可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
是不会。
活了二十二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车门打开了。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车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脚还是迈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笼子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