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房子

车开了很久。

林知夏缩在后座角落里,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都攥白了。他不敢看窗外,也不敢看前面开车的那个西装男人。

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

帆布包是超市买洗衣液送的,浅蓝色,上面印着洗衣液的logo。里面装着他的水杯、充电器和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就这些。

他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个赠品包里。

车拐了个弯,路变平了。外面安静下来,不再有喇叭声和电动车的声音。

林知夏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

是一扇大门。

黑色的,很高,上面有金色的纹路。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又开了很久。

两边全是树和草坪。

草坪修得整整齐齐,像电视里那种高尔夫球场。远处有一栋白色的房子,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他只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大。

像酒店。

不对,比酒店还大。

车在房子前面停下。

西装男人下来给他开门:“林先生,到了。”

林知夏下车。

脚踩在灰色的石板路上,软底的帆布鞋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站在车旁边,仰头看那栋房子。

白色的墙面,巨大的落地窗,门口种着他不认识的花。

很香。

但他没心情闻。

心跳得太快了。

“沈总在里面等您。”西装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知夏跟着他走。

腿有点软。

台阶很多,他数了一下,八级。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差点绊倒,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栏杆是冰凉的,可能是大理石。

大门开着。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天花板很高,高得让他觉得自己更小了。地板是浅色的木头,擦得很亮,能看见模糊的倒影。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衬衫,袖子还是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沈聿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的时候,眉间那道很浅的皱痕松开了。

“过来。”

声音不大。

林知夏走过去。步子很小,像踩在冰面上。

走到茶几前面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了。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

“坐。”

林知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帆布包还挎在肩上,忘了放下来。

沈聿臣的视线移到那个赠品包上。

看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饿不饿。”

林知夏摇头。

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垫子里。

沈聿臣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

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不到一分钟,有人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托盘放在茶几上。

“吃。”

林知夏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沈聿臣。想说他真的不饿,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放弃了。

拿起勺子。

粥是皮蛋瘦肉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就化。皮蛋切得很碎,瘦肉也是,每一口都能吃到。

他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

吃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夜班到今天下午交班,中间只啃了半包苏打饼干。

沈聿臣就坐在对面看他吃。

不说话。

也不催。

偶尔喝一口水。

林知夏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犹豫了一下,把勺子摆正,和碗沿平行。

“饱了?”

“嗯。”

“真的饱了?”

“……真的。”

沈聿臣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饿了就说。”

林知夏点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敢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敢问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不敢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手又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沈聿臣放下水杯。

“你住二楼。”

林知夏抬起头。

“左边那间。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

声音还是不大。

但比刚才沉了一点。

不是凶。是那种——不需要商量。

林知夏又低下头。

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绞得指腹都勒出了印子。

客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聿臣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蹲下。

单膝点地。

林知夏愣住了。

沈聿臣抬手,把他挎在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轻轻拿下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什么小动物。

“这个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着洗衣液logo的赠品包。

“明天给你换一个。”

不是嫌弃的语气。

是心疼。

林知夏鼻子忽然酸了。

很突然。

像被人掐住了泪腺。

他拼命忍住,咬着嘴唇内侧,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他跟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不能哭。

沈聿臣看着他忍泪的样子。

没说话。

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上楼。左手第二间。”

林知夏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他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沈聿臣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

“问。”

“为什么是我?”

声音很小。

小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沈聿臣没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

“那天在便利店。”

他开口。

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被人骂。不还口。就站在那儿。”

“眼睛红了。没哭。”

“我看了很久。”

“想把你带走。”

他停了一下。

“就带你走了。”

就这几句。

没有解释。

没有理由。

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知夏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上楼。

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响声。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推开门。

房间很大。

比他整个出租屋大三四倍不止。床也很大,铺着灰色的床单,看起来很软。落地窗前有一张书桌,窗帘是浅米色的,拉了一半。

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块。

衣柜开着。

里面挂满了衣服。

都是他的尺码。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和一杯水。

水温刚好。

林知夏在床边坐下。

坐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

就是觉得——

不真实。

像在做梦。

楼下。

沈聿臣站在客厅里。

手里还拿着那杯水,早就凉透了。

陈助从侧门进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沈总,林先生的入职手续都处理完了。便利店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嗯。”

“还有……那间出租屋的东西,需要派人去取吗。”

沈聿臣想了想。

“不用。”

停了一下。

“全买新的。”

“是。”

陈助转身要走。

“等等。”

沈聿臣叫住他。

“查一下他喜欢吃什么。”

“明天早上之前给我。”

“是。”

陈助退出去。

客厅里又只剩沈聿臣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还在害怕。

他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又慢慢松开。

怕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等人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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