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一夜

床很软。

林知夏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小截,像被一团云托住了。

他没换睡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衣柜里挂着那么多新衣服,标签都没拆,他不敢动。

别人的东西。

不能随便碰。

这个念头刻在他骨头里,从记事起就有了。

在亲戚家住的时候,表妹的零食不能吃,表哥的漫画不能翻,婶婶梳妆台上的东西更不能碰。碰了就是白眼,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就是他听得耳朵起茧子的那些话。

后来一个人租房子,这个习惯也没改掉。不属于他的东西,再好也不动。

林知夏侧躺着,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长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不是不想想。是太乱了,想不明白。

这个人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为什么给他准备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心疼。

但怎么可能。

他们才认识一天。

林知夏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枕头很软,被子也很软,带着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劣质洗衣粉的刺鼻香味,是暖的,像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脸。

眼皮开始发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

林知夏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没动。

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尽量平稳。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那人走到床边,停下。

林知夏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过了几秒。

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慢。

像怕吵醒他。

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门又开了一次,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睁开眼。

心跳得很快。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上还有刚才那个人指尖残留的温度。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

这次他没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就一滴。

他抬手擦掉。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整面落地窗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照得通亮。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有几根翘在头顶,配上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看起来有点呆。

床头柜上放着新的牙刷、毛巾,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

浅灰色的,棉质的,摸上去很软。

林知夏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那套家居服。

犹豫了一下。

拿起来换上了。

尺码刚刚好。

袖子不会长到遮住手背,裤脚也不会拖地。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换了一个人。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衣服是新的。

脸还是那张脸。

有点白,有点瘦,眼下有一点没睡好的青。

他低下头,用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楼下有声音。

很轻,像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林知夏打开门,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客厅和餐厅是打通的。他看见沈聿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背对着他。

还是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正在盛粥。

动作不太熟练。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知夏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醒了就下来吃饭。”

沈聿臣没回头。

他怎么知道的。

林知夏轻手轻脚下了楼。走到餐桌前,站住。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白粥,煎蛋,几碟小菜,还有一杯牛奶。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看得出来不是经常下厨的人做的。

“坐。”

沈聿臣把粥碗放到他面前。

林知夏坐下。

拿起勺子。

粥是白粥,米粒煮得很烂,上面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

沈聿臣忽然说。

林知夏已经咽下去了。确实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他张开嘴吸了口气,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猫。

沈聿臣看着他。

眉间那道皱痕又出现了。

“慢点吃。”

“……嗯。”

林知夏低下头,这次吹了很久才送进嘴里。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沈聿臣没怎么动筷子,大半时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林知夏喝粥的样子很乖。

一勺一勺的,不着急。

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吃到一半,林知夏忽然停下。

“你……不吃吗?”

声音还是很小。

但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沈聿臣看着他。

“吃。”

拿起筷子。

夹了一只煎饺。

林知夏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耳朵尖有一点红。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饭,林知夏站起来想收拾碗筷。

手还没碰到盘子,就被沈聿臣按住了。

“不用。”

“可是……”

“有人收拾。”

沈聿臣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手指修长有力,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林知夏僵了一下。

沈聿臣把手松开。

“以后什么都不用做。”

林知夏站着,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忽然想起在便利店的时候。收银、理货、拖地、搬货,什么都要做。有时候一个人上夜班,从晚上十点站到早上六点,腿肿得走路都疼。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都不用做”这句话。

“谢谢。”

他说。

声音有点哑。

沈聿臣看了他一眼。

“不用说谢。”

顿了顿。

“以后都不用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餐桌旁边,像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的小学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浅灰色的家居服上,照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

头发还是有点乱。

后脑勺有一小撮翘着,被阳光照成了浅栗色。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很久。

“去沙发坐着。”

“啊?”

“看电视。或者发呆。随你。”

林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真的走过去了。

在沙发上坐下。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缩进去。

拿起遥控器,按了开关。电视亮了,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天气,晴,十八到二十六度,适合出门。

他把声音调得很小。

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盯着屏幕发呆。

沈聿臣站在餐桌旁,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人。

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很浅很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陈助发了条消息。

“今天不去公司。”

“会议推到明天。”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向沙发。

在林知夏旁边的位置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近不远。

林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转头。

但手指攥紧了遥控器。

又慢慢松开。

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新闻。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沙发垫上。

距离很近。

又好像还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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