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夜

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是新换的,半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起。他盯着那朵花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还在热着。

不是真的热。是记得那种热。从老宅回来,沈聿臣握了他一路。到家之后做红烧肉,又握了他四十分钟。后来给他剪指甲,拇指被他圈住,圈了很久。现在那只手躺在被子外面,指尖还能感觉到沈聿臣掌心的温度。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坐起来,穿上兔耳朵拖鞋,打开门。走廊里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他走到沈聿臣房间门口,站住。门缝下面没有光。他抬手想敲门,悬在半空,又放下。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翻了个身。

又坐起来。

这次没有犹豫,穿上拖鞋,走到沈聿臣房门口,敲了两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门开了。

沈聿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衬衫,扣子没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有一缕落在额前。他低头看着林知夏,什么都没问,让开身子。

林知夏走进去。房间比他的大,床也是。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床单染成浅银色。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水。他站在床边,手攥着家居服的衣角。

“睡不着。”他说。

沈聿臣站在他身后。“嗯。”

“手……还记着你握的感觉。”

沈聿臣没有说话。但林知夏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变重,是变慢了,像在控制什么。

林知夏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聿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那双平时像结着薄冰的眼睛,现在不是冰了,是水底下有暗流。

“我能在这里睡吗。”林知夏问。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气。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林知夏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攥这个。”

和晚上一样的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不是哄,是确认。

林知夏握住了。沈聿臣的手比晚上更热。

他们在床边坐下来。林知夏穿着那套淡蓝色的家居服,沈聿臣穿着那件没扣的黑衬衫。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林知夏握着沈聿臣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滑过去,从指根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像沈聿臣晚上对他做的那样。

沈聿臣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在学我。”

“……嗯。”林知夏没抬头。“你晚上就是这样碰我的。我想知道……你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感觉。”

“嗯。”

沈聿臣没有回答。把被林知夏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林知夏的手合在中间。然后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从虎口画到手腕,又画回来。林知夏的呼吸变轻了。

“就是这个感觉。”沈聿臣声音很低,“你的手在我手里。很小,很软。每次碰,都想握得更紧。怕握紧了你会不舒服。不握紧,怕你会抽走。”

林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抽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覆在沈聿臣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握着谁。

“我没想抽走。”他说。“从来没有。”

沈聿臣低头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最下面是他的,中间是林知夏的右手,最上面是林知夏的左手。他的手被夹在中间,像一枚被小心保存的标本。

“林知夏。你知道睡不着来找我,意味着什么吗。”

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知道。”

“知道还来。”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

沈聿臣的手翻过来,把林知夏两只手都握住了。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林知夏被他带着往前倾,额头抵上了他的锁骨。和昨天晚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温度。但这次沈聿臣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落在林知夏后腰上。隔着家居服,掌心贴住那一小片凹陷。

林知夏的呼吸彻底停了。后腰,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不是痒,是一种从尾椎蔓延上来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脊椎往上爬。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贴上去。

“你这里。”沈聿臣的拇指在后腰上按了一下,“很敏感。”

“……你怎么知道。”

“你抖了。”

林知夏确实在抖。不是怕,是身体比脑子诚实。沈聿臣的手没有移开,拇指在后腰上又按了一下,然后顺着脊椎慢慢往上滑。隔着家居服,一节一节地描过去。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呼吸又急又浅。

沈聿臣的手停在他肩胛骨中间。“这里。昨天晚上也碰过。你心跳很快。隔着后背都能感觉到。”

“……现在也很快。”

“嗯。”

沈聿臣的手从后背移开,落在林知夏后脑勺上,轻轻把他按在自己的锁骨上。林知夏的鼻子贴着他的皮肤,闻到的全是雪松味。和枕头上的味道一样,和被子上的一样,和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醒来闻到的味道一样。

“你身上。”林知夏的声音闷闷的,“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

“像雪松。”

“可能是沐浴露。”

“不是沐浴露。是你自己的味道。第一天就闻到了。”

沈聿臣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点。“第一天就记住了?”

“嗯。在车里,你把我从便利店带走的时候。车里全是这个味道。后来被子上也有,枕头上也有。每天醒来都能闻到。闻了半个月……”

沈聿臣把林知夏的脸从自己锁骨上抬起来。拇指按在他下唇边缘,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这半个月,每天早上醒来闻到我的味道,你在想什么。”

林知夏的嘴唇被他的拇指压着,说话的时候嘴唇蹭过他的指腹。“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不只是让我闻味道。”

沈聿臣的眼神变了。不是冷,是暗——像月光被云遮住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拇指从下唇滑到嘴角,停在那里。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想了很多天了。从你第一次给我剪指甲那天开始。”林知夏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剪得很慢,怕弄疼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如果弄疼我,会是什么样子。”

沈聿臣的呼吸变重了。

“不会弄疼你。”声音哑了。

“我知道。但是——”林知夏的声音也哑了,“我想知道,你不会弄疼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沈聿臣低头吻了他。不是嘴唇,是嘴角。很轻,像拇指刚才停在那里。林知夏的睫毛抖了一下,没有躲。沈聿臣的唇从嘴角移到唇峰,又移到另一边嘴角。像在描他的唇形,一点一点地,很慢。林知夏的手攥着他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呼吸完全乱了。

“沈聿臣。”

“嗯。”

“你是不是又在量。”

沈聿臣的唇停在他上唇边缘。“是。”

“量什么。”

“量你嘴唇的尺寸。”

林知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多少。”

“刚好。”

然后吻下来了。

不是量了,是含住。像含住一颗草莓——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林知夏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软,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把那颗下唇含在唇间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再含住。

林知夏的脑子是空白的。只有嘴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沈聿臣的嘴唇比手热,比手软。含住他的时候,像把他整个人都含住了。

沈聿臣退开一点。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什么感觉。”

林知夏的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被含过的地方有一点湿,被月光照得发亮。“……像被你吃掉了。”

“怕吗。”

“不怕。还想再被吃一次。”

沈聿臣又吻下来。这次不是含,是吮。像吮一颗快要化掉的糖,怕它化得太快,又舍不得放开。林知夏的嘴唇被他吮得微微肿起来,颜色从浅粉变成深粉,像被揉过的花瓣。

沈聿臣退开,拇指按上去,轻轻蹭过那片被吮肿的地方。“红了。”

“……我知道。”

“疼吗。”

“不疼。痒。”

沈聿臣的拇指又蹭了一下。林知夏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弹回来。他的拇指反复蹭过同一个地方,像在确认那片柔软的程度。

“你在干什么。”林知夏问。

“记你的样子。”

林知夏把他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不用记。明天还在。后天也在。”

沈聿臣看着他。然后把他放倒在床上。很慢,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林知夏的背陷进床垫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脖颈上、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沈聿臣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解他家居服的扣子。不是一颗一颗解,是只解了最上面两颗。锁骨露出来,月光落在上面,把那两弯浅浅的弧线照得发亮。

他低头,唇落在林知夏锁骨窝里。就是拇指按过很多次的那个位置。不是吻,是含,和刚才含嘴唇一样。林知夏的脖子仰起来,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沈聿臣……”

“嗯。”

“你在咬我。”

“没有。是含。”

确实不是咬。是唇齿并用,轻轻叼住那一小块皮肤,含在嘴里。像含一块不会化的糖。林知夏的锁骨在他的唇齿之间微微发着抖。那块皮肤比嘴唇更薄,更敏感。他能感觉到沈聿臣的舌尖轻轻抵着锁骨中间的凹陷,像在确认那里的形状。

他含了很久。然后松开。月光下,那一小块皮肤湿了,泛着浅浅的水光。没有痕迹,但林知夏觉得那里以后都会记得他嘴唇的温度。

沈聿臣撑起来,低头看着他。林知夏躺在那里,领口开着,锁骨上还留着他嘴唇的余温。嘴唇肿着,颜色深了。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月光落在湿润的眼眶里。

“好看吗。”林知夏问。

“好看。”

“哪好看。”

沈聿臣的手落在他额头上,把散落的头发拨开。“眼睛。嘴唇。锁骨。”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这里。”拇指滑到锁骨窝,“还有这里。”林知夏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隔着家居服,隔着肋骨,心脏在跳。很快,很重。

“还有这里。都是你的。”

沈聿臣低头,把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家居服,隔着肋骨,像盖章。

然后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不是抱,是拢。像拢一只终于肯落在掌心的鸟。林知夏的脸贴着他的锁骨,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腿蜷起来,膝盖抵着他的腿侧。

“沈聿臣。”

“嗯。”

“你石更了。”

沈聿臣没有否认。林知夏的膝盖感觉到了。隔着裤子,78ying了很烫。

“我也是。”林知夏说。

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气。但沈聿臣听见了。他的手从林知夏后背滑下去——

窗外玉兰树的新芽在月光下静静待着。很小,但确实在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