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晨光

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刚好落在床尾。他是侧着睡的,脸朝着窗户那边,被子盖到肩膀,沈聿臣的手臂搭在他腰上。那条手臂很沉,不是重量——是一种存在感。隔着家居服,体温传过来,像冬天的暖气片隔着棉布。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沈聿臣把他从床上拉起来量领口的碎片。手指碰到后颈时他抖了一下的碎片。攥着沈聿臣的衬衫下摆说“怕你跑”的碎片。沈聿臣把他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说“攥这个”的碎片。然后是后来——后来。他的耳朵开始烧了。

沈聿臣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后背贴上沈聿臣的胸口,隔着两层家居服,心跳声传过来。比他的慢,但很重。

“醒了。”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嗯。”

“疼不疼。”

林知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疼。”

沈聿臣的手从他腰上移开,顺着胳膊滑下去,找到他的手,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翻了很多次。”

林知夏没说话。他确实翻了很多次。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想起沈聿臣俯身下来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的那句“疼就告诉我”。然后心跳就会快起来。然后就又清醒了。

沈聿臣的手臂从他肩膀下面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林知夏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闻到的全是雪松味。不是洗衣液,是沈聿臣的味道。被体温焐热之后的雪松味,和白天不一样,更浓,更暖。

“下次睡不着叫我。”

“叫你干嘛。”

“陪你。”

林知夏的睫毛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你睡着了怎么叫。”

“我会醒。”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就会醒。”

沈聿臣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你翻身的时候,我会醒。”

林知夏没说话了。他以为是自己翻身吵醒了沈聿臣。原来是沈聿臣一直在等他睡着。

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玉兰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枝条比前几天又密了一点,新芽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嫩叶。

“今天做什么。”林知夏问。

“在家。”

“你不是要上班。”

“不去。”

林知夏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是因为我吗。”

“是。”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林知夏不知道怎么接。沈聿臣的手从他后背滑上去,落在后颈。拇指在发尾和领口的交界处慢慢揉着。

“不是因为你不舒服。是因为今天想在家。”

林知夏的睫毛又蹭了一下他的锁骨。“那你想做什么。”

沈聿臣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停在他后颈不动了。

“看你。”

林知夏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不是天天都在看。”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知夏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昨天晚上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关系变了——是距离变了。以前也近,但中间总隔着一层什么。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

沈聿臣的手从后颈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林知夏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沈聿臣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颜色最淡,像冬天的湖面刚刚开始化冰。不是冷的,是透的。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疼要告诉我。”

“你说过了。”

“怕你忘了。”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前凑了一点,嘴唇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像猫用鼻尖确认食物温度的那种碰法。

“不疼。”他退回去,把脸埋回沈聿臣的锁骨上。“你别老问。”

沈聿臣的下巴还残留着那一碰的温度。他没有说话。但拢在林知夏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的肚子叫了一声。

沈聿臣低头。“饿了。”

“……嗯。”

“想吃什么。”

“你做的阳春面。”

沈聿臣松开手,坐起来。林知夏看着他从床上起来,穿上拖鞋。黑衬衫昨晚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林知夏开口了。

“上面那颗不扣。”

沈聿臣的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领口。没扣那颗。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林知夏。林知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指甲干干净净。

“你以前都扣的。”

“今天不扣。”

“为什么。”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转身走出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知夏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露出来的耳朵是红的。他听见楼下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听见灶台点火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揉面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样。

他闭上眼睛。

第一次吃沈聿臣做的阳春面,是来这里的第二天。面条粗细不一,汤色倒是清的,葱花浮在上面。他吃了两碗,哭了。沈聿臣蹲下来,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指腹上还沾着面粉,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后来真的天天做。不是每天做面,是每天做饭。红烧肉,秋葵,可乐鸡翅,糖醋排骨。咸了也说刚好,甜了也说刚好,酸了也说开胃。他做的每一顿饭,沈聿臣都吃了。

现在楼下那个人又在揉面了。为他。

林知夏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兔耳朵拖鞋,站在镜子前面。领口开着,锁骨露出来。上面有一个很浅的印子。他伸手碰了一下,不疼。是昨晚沈聿臣嘴唇贴在那里留下的。不是故意的,是呼吸太近了,近到嘴唇自然就贴上了。

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不上。这件衬衫的领口本来就是开着的。

他放弃了。下楼。

厨房里,沈聿臣站在灶台前。面条已经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背影和第一次做阳春面的时候一模一样——黑衬衫,袖子挽着,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不同的是围裙系得整齐了,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不同的是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了。不同的是听见林知夏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

林知夏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锅里的面条翻滚。

“今天的面条比第一次细。”

“嗯。”

“你练过。”

沈聿臣拿筷子拨了一下面条。“练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林知夏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攥紧。他睡着了以后。这个人等他睡着了,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揉面、擀面、切面。练到面条粗细均匀为止。

“练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

林知夏低下头。眼眶热了。不是哭,是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热热的东西。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沈聿臣的胳膊上。

“以后别等我睡着了练。我醒着的时候也可以练。我帮你尝。”

沈聿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火关掉,把面条捞进碗里。碗底已经放好了酱油、盐、葱花。热汤浇上去,香气涌上来。他把碗放在林知夏面前。

“好。”

一个字。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细了,均匀了,不再是第一次那种有粗有细的样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进嘴里。嚼了。和第一次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是粗细的问题——是沈聿臣做的面的味道。

“好吃。”

沈聿臣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抬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汤汁。

“慢点。”

林知夏慢不下来。他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放下碗的时候,发现沈聿臣的那碗还没动。

“你怎么不吃。”

“等你吃完。”

“为什么。”

沈聿臣端起自己的碗。“怕你不够。”

林知夏看着沈聿臣低头吃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沈聿臣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人不能走。走了我怎么办。”

他把凳子往沈聿臣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肩膀挨着肩膀。沈聿臣没有抬头,但吃面的速度慢了一点。

窗外,玉兰树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开。很小,但确实是叶子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