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点二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沈聿臣的下巴抵在林知夏头顶,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按在肩胛骨中间。林知夏的脸贴在他锁骨上,呼吸落在那颗早上没扣的扣子旁边,热热的,湿湿的。

抱了很久。久到林知夏的腿有点酸了,重心不自觉地往沈聿臣身上靠。沈聿臣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一点。

“累了?”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

“有一点。”

沈聿臣松开手。林知夏以为他要退开,但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一只手还揽着腰,另一只手把被子掀开,然后把他整个人带到了床上。不是推,是带。像端一碗热汤从灶台移到餐桌,稳,慢,怕洒。

林知夏的后背陷进床垫里。沈聿臣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揽着他的腰。光线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刚好照在沈聿臣脸上。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很直。下颌线很硬。但眼睛不是硬的。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的东西他见过——红烧肉收汁收到最后,所有的味道浓缩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五点二十二。”沈聿臣说。

“你一直在数。”

“嗯。”

“数什么。”

“数你什么时候说不。”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沈聿臣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他——不是用语言,是用那种浓缩到化不开的眼神。你可以说不。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抬手。手指落在沈聿臣的眉骨上,顺着那道弧度慢慢滑下来,滑到颧骨,滑到下颌。指尖在喉结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块骨头上下滚了一回。

“不说。”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到什么。“你今天问了很多次了。每次都问。量袖长的时候问,碰领口的时候问,亲眉心的时候问。现在又问。”

沈聿臣的喉结在他指尖下面又滚了一下。

“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

“怕你怕。”

“我不怕。”

“怕你疼。”

林知夏的手指从他喉结上移开,落在他后颈上。把他往下拉了一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疼就告诉你。”他说。“你说的。疼就告诉你。我记得。”

沈聿臣的睫毛在他眼皮上蹭了一下。然后嘴唇落下来。和傍晚在沙发上的那次一样轻。但这次没有退开。含住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又松开。舌尖描了一遍唇形,像画那枝玉兰的新芽,很轻,很慢。

林知夏的手指攥住了他后颈的衬衫领子。攥得指节发白。

“舌头。”沈聿臣含着他的下唇,声音含含糊糊的。“伸出来。”

林知夏的睫毛抖了一下。舌尖探出来一点,碰上了沈聿臣的。像草莓的尖,凉的,软的,带着一点点甜味。沈聿臣含住了。

林知夏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断了线的风筝——是煮粥的时候米粒被熬开了花,收不住,也不想收。他攥着沈聿臣领子的手指松开了,往上移,插进头发里。沈聿臣的头发比看上去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玉兰花瓣。

沈聿臣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沿着下巴的弧度往下。喉结。锁骨。停在锁骨窝里,舌尖在那个凹陷处转了一圈。林知夏的背弓起来了一点。

“这里。”沈聿臣的声音闷在他皮肤上。“早上拍照的地方。”

“你怎么还记着。”

“忘不了。”

嘴唇继续往下。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不是解,是一颗一颗蹭开的。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布料往两边散开。林知夏的胸口露出来。很白。肋骨的轮廓隐隐约约,像玉兰树枝条在雪地上投下的影子。

沈聿臣低头。嘴唇落在最中间。心跳在嘴唇下面,快得不像话。

“五点三十。”他报了一个时间。嘴唇贴着皮肤,声音传进胸腔里,嗡嗡的。

“你能不能别数了。”

“不能。”

“为什么。”

沈聿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最深,不是冰,是水。深水。看不见底的那种。

“因为数着,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才知道每一秒都用在哪里。”

林知夏的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拇指在颧骨上蹭了一下。

“那现在这秒,用在哪里。”

沈聿臣没有回答。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肋骨上,一根一根亲过去。不是亲,是数。亲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数到第五根的时候,林知夏的呼吸变成了一小截一小截的。手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沈聿臣停下。抬头看着他。

“疼?”

“不是。”

“那是——”

“你继续。”

沈聿臣看着他。林知夏的睫毛是湿的,嘴唇是红的,锁骨上全是浅浅的印子。但眼睛没有躲。他在等。

沈聿臣俯上去。嘴唇落在他眼皮上,把睫毛上那一点湿意含走了。

“怕了告诉我。”

“嗯。”

“疼了告诉我。”

“嗯。”

“不想继续了告诉我。”

林知夏睁开眼看着他。“你都说了三遍了。”

“怕你忘了。”

林知夏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朵上。“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然后松开,躺回去,看着他。“现在,你继续数。”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嘴唇落在他锁骨上。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肋骨。然后是更下面。

林知夏的手攥紧了床单。

窗外的玉兰树被晚风吹动,新叶沙沙响。影子在窗帘上晃,一下一下的,和床垫起伏的节奏叠在一起。

五点五十。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林知夏的手指攥着沈聿臣的后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还是在他肩胛骨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沈聿臣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疼不疼。”沈聿臣的声音哑了。

“不疼。”

“真的?”

“真的。”林知夏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落在他脸颊上。“你别老问。”

沈聿臣低头,把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亲掉。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六点半。橘色的光也退走了。房间里只剩一层灰蓝色的薄暮。沈聿臣躺在他旁边,手臂揽着他的腰。拇指在腰侧慢慢画着圈。林知夏侧躺着,脸贴在他锁骨上。两个人的心跳慢慢落回同一个节奏。

“六点半了。”林知夏说。

“嗯。”

“七点还没到。”

“嗯。”

“你傍晚说的,傍晚不算。那刚才算什么。”

沈聿臣的拇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算你说‘你继续’之后,我没停下来。”

林知夏把脸往他锁骨上埋了埋。“我没让你停。”

沈聿臣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窗外的玉兰树安静了。风停了。

过了很久。林知夏闷闷地开口。

“你刚才数到几了。”

“忘了。”

“你居然会忘。”

“数到你就忘了。”

林知夏的嘴角在他锁骨上弯了一下。很小,但沈聿臣感觉到了。他的拇指又在林知夏腰侧画起圈来。

“下次不会忘了。”

“还有下次?”

沈聿臣低头。嘴唇贴在他发顶上。“嗯。”

一个字。说得和“董事会改期”一样平。但林知夏听出来了。平的是表面。底下是收汁收到最后的红烧肉,是煮开花的粥,是傍晚五点二十到七点之间全部浓缩在一起的时间。

窗外,玉兰树的新叶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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