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知夏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玉兰花的香,是煎蛋的。黄油化在热锅里的那种味道,混着鸡蛋边缘微微焦化的香气,从楼下厨房一路飘上来,顺着门缝钻进房间里。他翻了个身,沈聿臣那边是空的。

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叠得整整齐齐。林知夏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凉的,但不是冰凉。人起来有一会儿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月光,玉兰花,沈聿臣把花瓶从床头柜拿到枕头上,说“还在”。然后他说“明天早上想吃阳春面,加一个煎蛋,溏心的”。沈聿臣说了三遍“好”。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露出来的耳朵开始红了。

楼下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兔耳朵拖鞋,站在镜子前面。领口开着,锁骨露着。上面有几个印子,不是昨晚的,是傍晚的。昨晚沈聿臣亲过的地方已经消了,只剩傍晚那几个,颜色变浅了,从草莓红褪成了花瓣粉。他伸手碰了一下,不疼。但指尖碰到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他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解开。下楼。

沈聿臣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煎蛋。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碗面粉,半碗水,两个鸡蛋。面团已经揉好了,用保鲜膜盖着,在等醒。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沈聿臣没回头。

“醒了。”

“……嗯。”

“面还要等二十分钟。煎蛋先好。”

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溏心的,蛋黄在蛋白中间鼓着,被晨光照得发亮。端到餐桌上,放在林知夏常坐的位置前面,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把保鲜膜揭开,开始擀面。

林知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浸进蛋白里。他把流出来的蛋黄用筷子尖接住,送进嘴里。和每次一样,溏心的。

他吃着煎蛋,看沈聿臣擀面。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得多。面团在擀面杖下面慢慢变薄,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有薄有厚,但整体均匀了。切面的时候,左手按着面皮,右手拿刀,一刀一刀切下去,面条的宽度差不多。切完抖开,撒上干面粉,码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开了。沈聿臣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面条在沸水里散开,翻滚。

“昨晚。”他开口了,没回头,“你说梦话了。”

林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我说什么了。”

“‘好’。”

“……就一个字?”

“说了三遍。”

林知夏低下头。他把昨晚沈聿臣说的三遍“好”记住了。睡着了又说了一遍,三遍。

“你听见了?”

“嗯。”

“那你呢。”

沈聿臣把面条捞出来,放进碗里。碗底已经放好了酱油、盐、葱花。热汤浇上去,香气涌上来。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林知夏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面前也有一碗。

“我没睡。”

林知夏抬头看着他。沈聿臣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沈聿臣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没吃。“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月光要走了。’”

林知夏的手指在碗沿上蜷了一下。那是昨晚他看着床头那朵玉兰花说的。月光从花瓣上移走的时候,他说“月光要走了”。然后沈聿臣把花瓶拿到枕头上,说“还在”。

“你就在想这个想了一夜。”

“不是。在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月光听见。”

林知夏把脸埋进碗里。面条的热气熏在眼睛上,他把睫毛上那点湿意眨掉,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和每次一样,是沈聿臣做的面的味道。

“后来月光真的走了。”他闷闷地说。

“嗯。”

“花也谢了。”

“今天换新的。”

“要半开的。”

“记得。”

林知夏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放下碗的时候,发现沈聿臣的那碗只吃了一半。

“你怎么不吃。”

“在吃。”

“吃得比平时慢。”

沈聿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然后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吃得很快。放下筷子,站起来收碗。经过林知夏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很轻。

“洗碗。”

林知夏站起来。“一起。”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林知夏洗,沈聿臣冲。和每天一样。沥水架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个盘子,一口锅。和每天一样。

洗完碗,沈聿臣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一朵玉兰花,半开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放进小玻璃瓶里,装上水。拿到楼上,放在床头柜上。林知夏跟在他后面,站在房间门口,看他放花。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又把花瓶转了半圈,让半开的那一面朝着林知夏的枕头。

“好了。”

林知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那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卷着,像一只拢着的手,里面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聿臣。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要去公司吗。”

“去。”

“那你困怎么办。”

“不困。”

“骗人。你眼睛下面青了。”

沈聿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然后看着他。

“很明显?”

“嗯。一点点。”

沈聿臣沉默了一下。“那不去公司了。”

林知夏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因为我?”

“是。”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林知夏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前天晚上沈聿臣剪的。

“那你今天在家做什么。”

“看你。”

“你天天都在看。”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聿臣在他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的肩膀微微倾向对方。

“今天你说‘一点点’。以前你不会说。”

林知夏的手指蜷起来。他明白了。以前他不敢说沈聿臣眼睛下面青了。不是看不见,是不敢说。怕说出来像是在怪他——怪他没睡好,怪他太累,怪他把花瓶拿到枕头上只为了多照一会儿月光。现在他说了。“一点点。”不是怪,是看见了。

“我以后都会说。”他小声说。

“好。”

“你眼睛下面青了。我会说。”

“好。”

“你不好好吃饭。我会说。”

“好。”

“你半夜不睡觉数我呼吸。我也会说。”

沈聿臣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林知夏看见了。

“你发现了。”

“昨晚发现的。你说我呼吸变了。看左边的时候浅,看右边的时候深,看眉心的时候最轻。”林知夏把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数过。”

“嗯。”

“数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聿臣脸上。眼睛下面的青色在光线里明显了一点。他伸手,食指悬在那片青色上方,没碰到。像昨晚悬在他眉间那道皱痕上一样。

“今天你睡觉。我看着你睡。”

沈聿臣看着他悬在自己眼下的手指。“睡不着。”

“为什么。”

“你在旁边。”

“我在旁边你才应该睡得着。”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手伸过来,握住了林知夏悬着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扣住。

“你在旁边,不想睡。”

林知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聿臣的指节被晨光照出棱角,他的指甲被照得透亮。

“那你躺下。我不看你。我画画。”

沈聿臣看着他。“画什么。”

“画玉兰花。半开的。”

沈聿臣松开手。站起来,把书房的画架搬到房间里,支在落地窗前。铅笔、橡皮、画纸,放在小桌上。然后躺到床上。头枕在林知夏的枕头上。林知夏坐在画架前,拿起铅笔,看着床头柜上那朵半开的玉兰花。

“你闭眼。”

沈聿臣闭上眼。

林知夏的铅笔落在纸上。第一笔很轻。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他画得很慢,花瓣的弧度,边缘的卷曲,半开的花心里面那一点看不清楚的阴影。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

沙沙。铅笔在纸面上走过。沙沙。

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知夏没有回头。但铅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窗外的玉兰树被晨风吹动,新叶的影子落在画纸上,和他的铅笔痕迹叠在一起。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铅笔,转过去。

沈聿臣睡着了。侧着脸,枕着他的枕头。眉间那道皱痕消失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在笑,是放松之后自然形成的。像一张被压了很久的纸,终于被人用手掌抚平了。

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呼吸很轻,很匀。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画纸的角落里写了几个字。

“今天他睡着了。”

字很小,像怕惊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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