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知夏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不是侧门送东西那种短促的提示音,是大门的。持续了好几秒,像按铃的人笃定里面有人,而且一定会开。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画册从腿上滑下去。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沈聿臣下午去了公司,走之前说五点回来,现在才三点。门铃又响了。林知夏攥着画册边缘,指节发白。他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从没一个人应对过敲门的人。侧门送东西的陈助不需要他开门,东西放下就走。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显示着大门外的画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公文包。不是陈助,他没见过。但这个人站的位置、按门铃的方式、等开门时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我属于这里”的理所当然。

林知夏的手悬在开门键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去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把画册放在腿上翻开,折耳猫那一页。手指捏着页脚,捏得很紧。脚步声从玄关传进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脚步声在客厅入口停住了。

“你是谁。”

林知夏抬起头。灰西装男人站在那儿,目光从林知夏的脸上移到家居服,移到兔耳朵拖鞋,移到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草莓,再移回脸上。打量完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沈聿臣养的人。”

不是问句。

林知夏的手指在画册页脚上捏得更紧了。“你是。”

“沈聿臣没跟你提过我。”灰西装男人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坐姿和沈聿臣完全不同——沈聿臣坐在哪里都像主人,这个人坐在哪里都像客人,但自己不觉得。“我是他二叔。沈明远。”

林知夏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二叔。沈聿臣从来没提过。但那天在沈家老宅,圆桌上坐的人里,好像有这个人的脸。他不确定,那天他全程没怎么抬头。

“他不在家。”

“我知道。我来找你。”

林知夏的胃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人专门来找他,在这个他住了快两个月、从没外人来过的房子里。沈明远的目光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次更慢。

“确实长得好。”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摆件,“难怪他藏着。连老爷子那边都只带了一次,再没露过面。”

林知夏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学会怎么应对这种话。在便利店的时候被人骂,他不还口。在亲戚家的时候被嫌弃,他不吭声。现在坐在沈聿臣的客厅里,被沈聿臣的二叔打量,他还是不会说话。

但他攥着画册的手没松。指节白着,但没松。

“你不用紧张。”沈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往林知夏的方向推了推。“我只是替老爷子传个话。聿臣下个月三十岁生日,老爷子想办个家宴。让他带你回去。”

林知夏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空白的,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骗人。林知夏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如果真的是家宴,应该是沈聿臣来问他,不是这个人。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腿边。手从页脚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前天晚上沈聿臣剪的。

“我等沈聿臣回来,问他。”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有意思。看着像兔子,张嘴倒不是。”他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定。”

他往玄关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他把你藏得再好,也不可能藏一辈子。那个圈子,你总要见的。”

门关上了。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但手心出汗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湿的。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很甜,但没尝出味道。又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盘子里的草莓快被他吃完了,剩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最红的一颗,沈聿臣早上洗的时候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

他把那颗草莓留在盘子里。

四点。门开了。

沈聿臣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抬头的时候看见林知夏坐在沙发上,画册合着放在腿边,茶几上的草莓盘子只剩一颗。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人来过。”

不是问句。

林知夏点头。“你二叔。”

沈聿臣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在林知夏面前蹲下。没有碰他,就是蹲着,视线和林知夏平齐。

“说了什么。”

“说你下个月三十岁生日。老爷子想办家宴。让我跟你回去。”他把沈明远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声音很小,但没抖。

沈聿臣眉间那道皱痕出现了。不是炒糖色时那种专注的皱,是那天在老宅接完电话、站在玉兰树下面时那种冷的皱。

“不用去。”

“可是——”

“我说了,不用去。”

声音不大。但林知夏听出来了。不是对他。是对那个人带来的那些话。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干干净净的。“他说你把我藏得再好,也不可能藏一辈子。那个圈子,我总要见的。”

沈聿臣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林知夏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

“不是藏。”

林知夏抬起头。

“是放在家里。”沈聿臣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你不舒服。”

林知夏的鼻子酸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茶几上最后一颗草莓。最红的那颗。

“那颗是留给你的。”

沈聿臣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

“我吃了好多颗。”

“嗯。”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吃。吃完才发现只剩一颗了。”

沈聿臣的嘴角动了一下。“学会吃东西压惊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被沈聿臣看见的时候。被人骂,缩着脖子,不还口。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做,只会站着挨骂。现在会吃东西压惊了。不是进步,是沈聿臣教的。这个人把他带回来,给他做饭,给他剪指甲,让他住在阳光能照进来的房间里。两个月,他学会在害怕的时候吃东西了。

“沈聿臣。你三十岁生日,想我去吗。”

“想。”

“那我去。”

沈聿臣看着他。“不是因为二叔说的话。”

“不是。”林知夏的声音很小,但很稳。“是因为你生日。你说想我去。”

沈聿臣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站起来。把地上的袋子拎过来放在茶几上。里面是草莓,还有一盒泡芙。

“今天买了两盒。”

林知夏看着那两盒泡芙。“为什么。”

“你昨天吃的时候,眼睛亮了。”

林知夏不记得自己眼睛亮了。但他记得昨天傍晚,沈聿臣把泡芙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奶油溢出来。然后沈聿臣亲了他。说“甜的”。

他拆开一盒,拿了一个递到沈聿臣嘴边。

沈聿臣咬了一口。奶油从泡芙皮里挤出来,沾在他嘴角。林知夏看着他嘴角那点奶油,凑过去,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含。把奶油含走了。然后退开。

“甜的。”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半个泡芙咽下去。

“学坏了。”

“你教的。”

沈聿臣低头,把另外半个泡芙也咬走了。嘴唇擦过林知夏的指尖。

“这个也是我教的?”

林知夏的耳朵红了。他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这个是你二叔教的。”

沈聿臣的眉间那道皱痕又出现了。

“他教的什么。”

“他教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很小,“你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把我藏着。但我知道你不是藏。你是把我放在家里。他不懂。”

沈聿臣没有说话。但他把林知夏攥成拳头的手掰开了,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不需要懂。”

林知夏握住那只手。和每次一样,五根手指圈住沈聿臣的手指,力度很轻。

“沈聿臣。你以后回来,能不能多跟我说说你外面的事。”

“你想听。”

“想。”

“很无聊。”

“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