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六买菜,出了点状况。

林知夏站在冰柜前面,盯着那排黄桃酸奶。沈聿臣站在他旁边,推着购物车。车里已经放了草莓、生菜、五花肉、一盒秋葵。和每次一样。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袋猫粮。

林知夏没有猫。是沈聿臣放进去的。走到宠物食品区的时候,车停了一下,沈聿臣拿了一袋幼猫粮看了看配料表,放进车里。什么都没说。林知夏也没问。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汗,是心跳快的时候才会出的那种。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看酸奶。

“找什么。”沈聿臣问。

“上次那种黄桃的。”

“卖完了。换草莓的吧。”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伸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了两排黄桃酸奶,递了一排过来。“这儿还有。”

林知夏抬头。一个年轻男人,穿灰色卫衣,推着一辆几乎空了的购物车。眉眼普通,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很和气。林知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陌生人。跟他说话了。

“谢、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卫衣男人笑了一下。“没事。”推着车走了。

林知夏拿着那排黄桃酸奶,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聿臣没说话。他侧过头。沈聿臣站在购物车后面,看着那个卫衣男人的背影。不是盯,是看。眉间那道皱痕出现了。不是炒糖色时那种专注的皱,也不是接老爷子电话时那种冷的皱。是另一种,林知夏没见过。像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瞬间,露出背面那层浅白色的绒毛。平时看不见,只有风来的时候才露出来。

“沈聿臣。”林知夏叫他。

沈聿臣的视线收回来。落在林知夏手里那排黄桃酸奶上。

“他帮你拿的。”

不是问句。林知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他说这儿还有。就递过来了。”

沈聿臣没说话。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林知夏跟上去,把酸奶放进车里。两个人并排走着,和每次一样。但不一样。沈聿臣走路的速度没变,推车的手势没变,沉默的时间也没变。但沉默的重量变了。平时的沉默是玉兰花瓣,轻的,落在水面上就漂着。现在的沉默是石头,沉在水底,不动,但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知夏的手指又攥紧了。

收银台。沈聿臣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上传输带。猫粮也放上去了。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扫条码的动作很快。扫到酸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这个口味卖得好,上午刚补的货。”

沈聿臣没接话。付了钱,拎起购物袋往外走。林知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黑衬衫,袖子挽着,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和每次一样。但肩胛骨比平时绷得紧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林知夏看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沈聿臣开车,林知夏坐在副驾驶。黄桃酸奶在后备箱里。猫粮也在后备箱里。林知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前天晚上沈聿臣剪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没有出汗,干的。

“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开口了。

沈聿臣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和每次一样。但握的力度比平时紧。不是勒,是紧。像怕什么东西会从指缝间溜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聿臣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说什么。”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沈聿臣开车的时候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林知夏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不会。他在外面是沈聿臣,说一不二,一句话能调走副总。但在超市里,有人递给林知夏一排酸奶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全堵在喉咙里。每一句都不对——不能说“别给他”,不能说“他自己会拿”,不能说“你离他远点”。因为那个人只是递了一排酸奶,因为林知夏够不着。正常的、礼貌的、一秒钟就结束的互动。

但沈聿臣的喉咙里堵了一百句话,一句都出不来。

林知夏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沈聿臣的手指追了一下,没追到。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然后林知夏把手放回去了,不是放在他手心里,是覆在他手背上。自己的手比沈聿臣的小一圈,覆上去盖不住全部,只盖住了中间那一截。指腹贴着他手背上的青筋。

“我刚才,心跳也快了。”他说。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递过来的时候,我往后退了半步。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林知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蜷了一下。“不知道。就是心跳快了。”

沈聿臣把车靠边停下了。不是到家了,是路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转过头看着林知夏。

“我也是。”

“是什么。”

“心跳快了。不是怕。”

林知夏看着他。沈聿臣的眼睛在树影里颜色很深,不是冰的深,是水的深。看不见底的那种。

“那你是什么。”

“不知道。看到有人递东西给你,你接过去了。你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就一下。心跳就快了。”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超市里接酸奶的时候,确实碰到了那个人的手指。就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但沈聿臣注意到了。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走过来的时候。”

林知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不是握,是贴得更紧。“沈聿臣,我接酸奶的时候在想,你早上说今天要做红烧肉。五花肉买好了,秋葵也买了。我还在想,回去以后要把草莓洗了,最红的那颗留给你。”

沈聿臣看着他。

“没有想他。一眼都没多看他。他长什么样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小。

“他穿灰色卫衣。”

“你怎么记得。”

“因为你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袖子是灰的。”

林知夏不说话了。这个人把他碰到别人手指时对方袖子的颜色都记住了。他把沈聿臣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两只手握住,放在自己腿上。十指扣在一起。

“以后酸奶我自己够。够不着就不喝了。”

“不行。”

“那怎么办。”

沈聿臣沉默了一下。“我帮你够。”

林知夏的嘴角弯了。“你就在旁边。”

“下次站近一点。”

“多近。”

沈聿臣没有回答。发动了车。剩下的路两个人没说话。但沉默的重量变回去了。从石头变回了玉兰花瓣。

到家。沈聿臣把购物袋拎进厨房。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草莓放进冰箱,生菜放进蔬果抽屉,五花肉放在案板上。猫粮也拿出来了,放在料理台边上。林知夏看着那袋猫粮。

“这个,给谁的。”

沈聿臣把秋葵从袋子里拿出来。“小区里有只流浪猫。三花的。你这几天在落地窗前画玉兰树的时候,它蹲在草坪上看你。”

林知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助说的。他送文件的时候看见的。”

“那你买猫粮——”

“它看你画画,我喂它。”

林知夏低下头。耳朵红了。他伸手把猫粮袋子拿过来,拆开,倒了一小碗。“放哪儿。”

“侧门外面。”

林知夏端着碗走到侧门。推开门,把碗放在台阶旁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草坪边缘蹲着一只三花猫,黑白橘三色,脸一半黑一半白,正看着他。他蹲下来。三花猫没跑。他想起城中村那只三花猫,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告别。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他。

“你以后天天来。”他小声说,“他买了好多猫粮。”

三花猫歪了歪头。

林知夏站起来,回到厨房。沈聿臣正在洗草莓。他把最红的那颗挑出来,放在林知夏手里。

“他碰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林知夏愣了一下。“左手。”

沈聿臣把他左手拉过来,拇指在他食指侧面蹭了一下。被酸奶碰到的地方。蹭完,低头,嘴唇贴上去。很轻。林知夏的手指蜷起来。

“以后这里,只有我能碰。”

林知夏的睫毛抖了一下。“好。”

他把右手伸过去。“这只也碰一下。”

沈聿臣低头,嘴唇贴在他右手食指上。和左手一样轻。

窗外,三花猫已经蹲在碗旁边了,低头吃着猫粮。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落地窗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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