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家宴
邀请函是陈助送来的。深灰色，烫银字，沈聿臣的名字和林知夏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林知夏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他活了二十二年，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这种纸上。不是手写的，是印的。和在便利店签工资单时的签名不一样，和出租屋合同上的签名不一样，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是被人认真放在那里的。
沈聿臣从他手里把邀请函抽走，看都没看就扔在茶几上。“不想去就不去。”
“我没说不想去。”
“你从拿到就没说话。”
“我在看。”
“看什么。”
林知夏把邀请函拿回来，手指点着自己的名字。“这个。印错了，我名字第三个字是夏天的夏，不是下雨的下。”
沈聿臣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错了。
“我让陈助重印。”
“不用。”林知夏把邀请函放在腿上，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划了一下。“错就错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沈聿臣没有说话。但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划名字的那只手。拇指在“夏”字上按了一下。
“我认识。”
林知夏的手指蜷起来。“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嗯。”
“在便利店。你看了我的工牌。”
“看了。”
“上面写的是对的。”
“记得。”
林知夏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沈聿臣。“明天穿什么。”
“你想穿什么。”
“你买的那套浅灰色西装。领口开的那件衬衫。”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件不穿。”
“为什么。”
“太好看。”
林知夏的嘴角弯了。“你买的。你说好看。明天你生日，穿给你看。”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沈家老宅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不是灯光更亮，是人更多。主楼前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的棚子，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花和酒杯。花全是玉兰，半开的，和沈聿臣每天放在林知夏床头的那种一样。林知夏站在入口处，手攥着沈聿臣的手。沈聿臣穿着黑色西装，他穿着浅灰色那套，领口的衬衫开着，锁骨露着。上面没有印子，昨晚沈聿臣亲的时候很轻，没留痕迹。但林知夏记得亲在哪里。
“紧张。”沈聿臣问。
“嗯。”
“现在还能回去。”
“不回。说好了的。”
沈聿臣握着他的手往里走。穿过草坪的时候，很多人在看。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林知夏的领口上，落在他脸上。林知夏没低头。手心出汗了，但没松手。
棚子正中间站着老爷子，穿藏青色中山装，拄着深色拐杖。看见他们走过来，目光在林知夏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
“来了。”
“爷爷。”沈聿臣叫了一声。
林知夏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几秒。“上次你说谢谢爷爷。今天没谢。”
林知夏愣了一下。“谢谢爷爷。”
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和沈聿臣一模一样的弧度。“进去吧。”
宴席是圆桌。沈聿臣让林知夏坐在自己右边，和上次一样，从头到尾没松开过他的手。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倒。有人过来敬酒，沈聿臣替林知夏喝了。有人问林知夏是做什么的，沈聿臣替他答了。有人夸林知夏好看，沈聿臣没说话，但握着林知夏的手收紧了一点。
林知夏在桌子下面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沈聿臣的手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是沈明远。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那种笑意不到眼睛的笑。
“聿臣，三十了。二叔敬你一杯。”喝完了，杯子放下。“也敬你身边这位。上次去你那儿，招待得很周到。”
林知夏的手指在沈聿臣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没招待过。那天沈明远来，他坐在沙发上吃了一整盘草莓，只说了几句话。
沈聿臣没有举杯。“二叔去过我家。没跟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明远的笑还在脸上，但僵了一点点。“顺路。你在公司，就没打扰。”
“以后不用顺路。有事找我，公司见。”
语气和说“董事会改期”一样平。但整桌人都听出来了，不是平，是冷。沈明远的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放下来。
“行。二叔记住了。”
坐下了。桌上恢复了热闹。但林知夏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是凉的。第一次，沈聿臣的手比他凉。他把沈聿臣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焐住。沈聿臣侧过头看他。
“你手凉了。”林知夏小声说。
“没事。”
“有事。”
沈聿臣看着他。林知夏的眼睛在宴会厅的灯光里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亮。像玉兰花瓣被月光照透了。
“上次他来找你，你说他不需要懂。今天你告诉他，有事找你。不是去找我。”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今天你告诉他们了。”
沈聿臣把被他焐着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他。“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因为你在。因为你手凉了，我焐热了。”
沈聿臣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热了。
宴席散的时候，老爷子把沈聿臣叫走了。林知夏一个人站在草坪边缘，玉兰树下面。这棵比家里那棵老得多，树干很粗，枝叶遮天蔽日的。花已经开过了，只剩满树叶子。
“叫林知夏。”
林知夏转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穿墨绿色裙子，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眉眼和沈聿臣有一点像，下颌的弧度，但不是冷的那种弧度，是温和的。
“我是他堂姐。沈明远是我爸。”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她走过来，并排站在玉兰树下面。“我爸那人说话难听，但胆子小。今天聿臣当着全家的面给他没脸，他以后不会再去找你了。”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谢聿臣。他从小到大没在这种场合让人下不来台过。今天是头一回。”
林知夏抬头看着满树叶子。
“他以前不这样。”
“不这样。他以前什么都忍。老爷子的安排，家里人的话，该忍的不该忍的全忍了。我们都以为他会一直忍下去。”她喝了一口酒，“今天没忍。”
林知夏看着客厅的方向。沈聿臣还没出来。
“你叫林知夏。”堂姐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笑了。不是沈明远那种笑意不到眼睛的笑，是真的。“他把你印在邀请函上。名字写错了，大发雷霆。陈助连夜让人重印，印了三版他才满意。”
林知夏愣住了。“他让我别在意。”
“他让你别在意，自己在意得要死。第三版印好之后，他对着看了很久。陈助问他看什么，他说‘字没错了’。”
林知夏的鼻子酸了。
堂姐把酒喝完，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我走了。你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往主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他小时候，有一年生日许愿。我问他许了什么，他不说。后来每年都不说。”她侧过头看着林知夏，“今年可能会说。你问问他。”
走了。
林知夏站在玉兰树下面，等了很久。沈聿臣从主楼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草坪上。他走过来，看见林知夏仰着头看玉兰树的叶子。
“看什么。”
“你堂姐来过。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
沈聿臣沉默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说你小时候生日许愿，从来不说。让我问问你。”
沈聿臣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玉兰树的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今年的，可以说。”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
“许的什么。”
“你。”
一个字。被月光照着，被玉兰树的叶子托着。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是掉。一滴，落在草坪上。
沈聿臣抬手，拇指接住第二滴。
“哭什么。”
“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哑了，“你许愿许我。我有什么好许的。”
沈聿臣的拇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把泪痕擦掉。“不用好。是你就行。”
林知夏把脸抵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沈聿臣，生日快乐。”
“嗯。”
“明年生日，我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你能不能别说好。”
“……行。”
林知夏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眼泪。
林知夏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他活了二十二年，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这种纸上。不是手写的，是印的。和在便利店签工资单时的签名不一样，和出租屋合同上的签名不一样，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是被人认真放在那里的。
沈聿臣从他手里把邀请函抽走，看都没看就扔在茶几上。“不想去就不去。”
“我没说不想去。”
“你从拿到就没说话。”
“我在看。”
“看什么。”
林知夏把邀请函拿回来，手指点着自己的名字。“这个。印错了，我名字第三个字是夏天的夏，不是下雨的下。”
沈聿臣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错了。
“我让陈助重印。”
“不用。”林知夏把邀请函放在腿上，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划了一下。“错就错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沈聿臣没有说话。但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划名字的那只手。拇指在“夏”字上按了一下。
“我认识。”
林知夏的手指蜷起来。“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嗯。”
“在便利店。你看了我的工牌。”
“看了。”
“上面写的是对的。”
“记得。”
林知夏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沈聿臣。“明天穿什么。”
“你想穿什么。”
“你买的那套浅灰色西装。领口开的那件衬衫。”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件不穿。”
“为什么。”
“太好看。”
林知夏的嘴角弯了。“你买的。你说好看。明天你生日，穿给你看。”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沈家老宅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不是灯光更亮，是人更多。主楼前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的棚子，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花和酒杯。花全是玉兰，半开的，和沈聿臣每天放在林知夏床头的那种一样。林知夏站在入口处，手攥着沈聿臣的手。沈聿臣穿着黑色西装，他穿着浅灰色那套，领口的衬衫开着，锁骨露着。上面没有印子，昨晚沈聿臣亲的时候很轻，没留痕迹。但林知夏记得亲在哪里。
“紧张。”沈聿臣问。
“嗯。”
“现在还能回去。”
“不回。说好了的。”
沈聿臣握着他的手往里走。穿过草坪的时候，很多人在看。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林知夏的领口上，落在他脸上。林知夏没低头。手心出汗了，但没松手。
棚子正中间站着老爷子，穿藏青色中山装，拄着深色拐杖。看见他们走过来，目光在林知夏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
“来了。”
“爷爷。”沈聿臣叫了一声。
林知夏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几秒。“上次你说谢谢爷爷。今天没谢。”
林知夏愣了一下。“谢谢爷爷。”
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和沈聿臣一模一样的弧度。“进去吧。”
宴席是圆桌。沈聿臣让林知夏坐在自己右边，和上次一样，从头到尾没松开过他的手。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倒。有人过来敬酒，沈聿臣替林知夏喝了。有人问林知夏是做什么的，沈聿臣替他答了。有人夸林知夏好看，沈聿臣没说话，但握着林知夏的手收紧了一点。
林知夏在桌子下面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沈聿臣的手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是沈明远。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那种笑意不到眼睛的笑。
“聿臣，三十了。二叔敬你一杯。”喝完了，杯子放下。“也敬你身边这位。上次去你那儿，招待得很周到。”
林知夏的手指在沈聿臣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没招待过。那天沈明远来，他坐在沙发上吃了一整盘草莓，只说了几句话。
沈聿臣没有举杯。“二叔去过我家。没跟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明远的笑还在脸上，但僵了一点点。“顺路。你在公司，就没打扰。”
“以后不用顺路。有事找我，公司见。”
语气和说“董事会改期”一样平。但整桌人都听出来了，不是平，是冷。沈明远的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放下来。
“行。二叔记住了。”
坐下了。桌上恢复了热闹。但林知夏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是凉的。第一次，沈聿臣的手比他凉。他把沈聿臣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焐住。沈聿臣侧过头看他。
“你手凉了。”林知夏小声说。
“没事。”
“有事。”
沈聿臣看着他。林知夏的眼睛在宴会厅的灯光里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亮。像玉兰花瓣被月光照透了。
“上次他来找你，你说他不需要懂。今天你告诉他，有事找你。不是去找我。”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今天你告诉他们了。”
沈聿臣把被他焐着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他。“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因为你在。因为你手凉了，我焐热了。”
沈聿臣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热了。
宴席散的时候，老爷子把沈聿臣叫走了。林知夏一个人站在草坪边缘，玉兰树下面。这棵比家里那棵老得多，树干很粗，枝叶遮天蔽日的。花已经开过了，只剩满树叶子。
“叫林知夏。”
林知夏转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穿墨绿色裙子，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眉眼和沈聿臣有一点像，下颌的弧度，但不是冷的那种弧度，是温和的。
“我是他堂姐。沈明远是我爸。”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她走过来，并排站在玉兰树下面。“我爸那人说话难听，但胆子小。今天聿臣当着全家的面给他没脸，他以后不会再去找你了。”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谢聿臣。他从小到大没在这种场合让人下不来台过。今天是头一回。”
林知夏抬头看着满树叶子。
“他以前不这样。”
“不这样。他以前什么都忍。老爷子的安排，家里人的话，该忍的不该忍的全忍了。我们都以为他会一直忍下去。”她喝了一口酒，“今天没忍。”
林知夏看着客厅的方向。沈聿臣还没出来。
“你叫林知夏。”堂姐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笑了。不是沈明远那种笑意不到眼睛的笑，是真的。“他把你印在邀请函上。名字写错了，大发雷霆。陈助连夜让人重印，印了三版他才满意。”
林知夏愣住了。“他让我别在意。”
“他让你别在意，自己在意得要死。第三版印好之后，他对着看了很久。陈助问他看什么，他说‘字没错了’。”
林知夏的鼻子酸了。
堂姐把酒喝完，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我走了。你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往主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他小时候，有一年生日许愿。我问他许了什么，他不说。后来每年都不说。”她侧过头看着林知夏，“今年可能会说。你问问他。”
走了。
林知夏站在玉兰树下面，等了很久。沈聿臣从主楼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草坪上。他走过来，看见林知夏仰着头看玉兰树的叶子。
“看什么。”
“你堂姐来过。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
沈聿臣沉默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说你小时候生日许愿，从来不说。让我问问你。”
沈聿臣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玉兰树的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今年的，可以说。”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
“许的什么。”
“你。”
一个字。被月光照着，被玉兰树的叶子托着。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是掉。一滴，落在草坪上。
沈聿臣抬手，拇指接住第二滴。
“哭什么。”
“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哑了，“你许愿许我。我有什么好许的。”
沈聿臣的拇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把泪痕擦掉。“不用好。是你就行。”
林知夏把脸抵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沈聿臣，生日快乐。”
“嗯。”
“明年生日，我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你能不能别说好。”
“……行。”
林知夏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