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去的路上,沈聿臣没怎么说话。

林知夏以为是累了。生日宴从下午到晚上,敬酒的人一轮一轮,沈聿臣替他挡了所有。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间那道皱痕又出来了。不是冷的,不是专注的,是另一种。林知夏没见过。

他把手放在中控台上。等了很久,沈聿臣没有握上来。

这是第一次。

林知夏的手指蜷起来,自己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去,照在沈聿臣脸上,明暗交替。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他也没有睁眼。

“你困了。”林知夏小声说。

“嗯。”

“那你睡。到了我叫你。”

沈聿臣没有回答。呼吸很平,但林知夏知道他没睡着。因为眉间那道皱痕还在。

到家。沈聿臣换鞋,上楼,说去书房处理点事。门关上了。林知夏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书房的门以前从来不关。沈聿臣在里面的时候,门总是开着的,留一条缝。林知夏在楼下画画,能听见里面翻文件的声音。今天关了。

林知夏去厨房洗了草莓,装在盘子里,端上楼。站在书房门口,手举起来,悬在门板上。没敲。他听见里面没有翻文件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草莓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玉兰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新叶密密的一层,那个花苞被叶子挡住了,看不见。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车上那只没有握上来的手。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聿臣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书房的方向,是大门。林知夏坐起来。穿上兔耳朵拖鞋,走到楼梯口。玄关的灯亮着,门开着,沈聿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黑衬衫,没穿外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他就那么站在雨里,也没撑伞。

林知夏下楼,走到玄关。雨飘进来,落在门槛上。

“沈聿臣。”

沈聿臣没回头。雨落在他肩膀上,黑衬衫的颜色变深了,贴在肩胛骨上。

林知夏走出去。雨落在脸上,凉的。他站在沈聿臣旁边,仰头看着他。沈聿臣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雨里的玉兰树,叶子被雨打得微微垂下。

“你怎么了。”林知夏的声音被雨声裹着。

沈聿臣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林知夏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小时候。”沈聿臣开口了,声音比雨还轻。“每年生日,老爷子都会请很多人。他们祝我长命百岁,祝沈家基业长青。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林知夏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

“堂姐问我许什么愿。我不说。因为每年许的愿都一样。”

雨下大了。沈聿臣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许什么。”林知夏问。

“许有人只跟我说生日快乐。不为沈家,不为基业,只为我。”

林知夏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抬手,攥住沈聿臣的袖口。湿的,凉的。“你今天说了。你许了我。”

沈聿臣低下头看着他。雨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

“你堂姐说你小时候什么都忍。今天没忍。”林知夏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以后也不用忍。你不高兴就说,不想笑就不笑。谁让你不舒服,你就让他不舒服。不用忍。”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

“忍习惯了。”

“那就改。”林知夏的声音在雨里很小,但没被盖住。“一天改一点。我帮你记着。”

沈聿臣看着他。雨从林知夏的额头流到鼻梁,流到嘴唇。他没擦。

“你今天在车上没握我的手。”林知夏说,声音开始抖了。“我放在那里,你没有握。”

沈聿臣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凉的,湿的,比林知夏的手还凉。

“不是不想握。”

“那是什么。”

“是不敢。”

林知夏的睫毛抖了一下,雨水从睫毛上落下来。“为什么不敢。”

沈聿臣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

“你今天站在那些人面前,站在我旁边。他们看你,打量你,在心里给你打分。我知道你不会怕,你不会躲。但我怕。”他的拇指在林知夏手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雨水。“怕你有一天发现,你站在这里,承受这些目光,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需要面对任何人。”

林知夏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沈聿臣的掌心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

“你手好凉。”

“嗯。”

“我给你焐热。”

他把沈聿臣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两侧。沈聿臣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贴着他的耳朵。雨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落在手背上,落在手腕上。

“沈聿臣。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便利店里。被人骂,不还口。缩着脖子,盼没有人来。”

沈聿臣的手指在他耳后收紧了一点。

“你把我带回来,给我做饭,给我剪指甲。你每天在我床头放一朵玉兰花。你今天许愿许我。”林知夏的声音在抖,但没停。“你怕我有一天会后悔。我不会。每一天都不会。”

沈聿臣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你堂姐说,你今年可能会说许了什么愿。你说了。你说‘你’。”林知夏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两只手中间,焐着。“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问你许什么愿。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会问。”

沈聿臣低头,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雨从两个人额头之间流下来。

“林知夏。”

“嗯。”

“今天在车上,我闭着眼睛,不是在睡。是在想,如果你不在旁边,这条路我怎么开回去。”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烫的。

“我在。”

“嗯。”

“以后都在。”

沈聿臣的呼吸落在他嘴唇上。凉的,雨的凉。林知夏踮起脚,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贴。贴住,没动。雨从两个人嘴唇之间渗进去,凉的,但舌尖是热的。沈聿臣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林知夏的脸贴在他锁骨上。衬衫湿透了,但皮肤是热的,心跳透过湿布料传过来,快得不像话。

“你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是。”

林知夏把脸往他锁骨上埋了埋。“以后在车上,要握我的手。”

“好。”

“不握的话,我会自己放上去。”

“好。”

“你手凉了,我给你焐。我手凉了,你给我焐。”

“好。”

雨慢慢小了。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灯光里发亮。那个花苞从叶子间露出来,比前几天大了,鼓鼓的,快要撑破萼片了。林知夏从沈聿臣怀里抬起头。

“你看。”

沈聿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夜里的花苞,被水珠裹着,像一颗还没落下的眼泪。

“快开了。”沈聿臣说。

“开了以后,剪给我。”

“好。”

“放在床头。”

“好。”

“你能不能——”

“行。”

林知夏在他锁骨上笑了一下。嘴唇贴着的皮肤,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沈聿臣低头,嘴唇落在他湿透的发顶上。

“林知夏。三十岁生日,我收到了一句‘生日快乐’。只为我。”

林知夏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以后每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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