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录音

念念的项圈里藏着一张内存卡。

沈聿臣是在给它换项圈的时候发现的。旧的项圈磨毛了,他买了一条新的,浅灰色,和念念的毛色一样。解开旧项圈的时候,铃铛掉下来,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铃铛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张黑色的小卡片,比指甲盖大一点,是手机的内存卡。

他的手开始抖。

等等走过来,蹭他的腿。念念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他把内存卡捡起来,很小,很轻。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坐在地上,握着那张卡,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把卡插进读卡器。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一串数字——林知夏离开那天的日期。

他点开。

先是沙沙的声音,像有人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浅,他认得这个呼吸的节奏。看左边的时候浅,看右边的时候深,紧张的时候最轻。

“沈聿臣。”林知夏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沈聿臣的手攥紧了桌沿。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念念找到你了。它是我在宠物店挑的。笼子里有好多猫,它最小,耳朵折着,缩在角落里,不叫,也不看人。我蹲下来,它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像你。”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浅了。

“我教了它很久。教它蹭人的手,教它趴在人的腿上,教人哭的时候舔人的眼泪。它很聪明,学得很快。我给它戴上项圈的时候,它没有躲。”

沈聿臣的眼泪掉在键盘上。

“我知道你会难过。你难过的时候眉间那道印子会变深,手会变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让等等陪你,又让念念陪你。两只猫,一个等,一个念。你手凉了它们帮你焐,你睡不着它们贴着你,你哭的时候它们舔你的眼泪。我只能做这些了。”

林知夏的声音停了一下。呼吸声变重了。

“沈聿臣,我骗了你。那天我不是回出租屋拿东西。我是去医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就开始发烧了,你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你。你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印子会消失,我不想吵醒你。”

沈聿臣把脸埋进手心里。

“医生说我拖太久了。我说我知道。他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我没回答。因为早一天来,就要早一天离开你。我舍不得。”

录音里的呼吸声变得不均匀。

“我在诊所给你写信。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不好。想写‘你不要难过’,又觉得你一定会难过。想写‘你好好吃饭’,又觉得你一个人不会好好吃。想写‘忘了我’,又不想你忘了我。我很自私。”

沈聿臣的肩膀在抖。

“后来我买了一本笔记本。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写到第三十四天的时候,我写不动了。笔也拿不稳。最后那几个字,你看出来了吧,歪歪扭扭的。那天早上我看了你很久。你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你是沈聿臣,睡着的时候只是沈聿臣。我的沈聿臣。”

他的声音很轻了,轻得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走的时候,玉兰花是半开的。你说等它开了剪给我。它开了吗?”

沈聿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碾碎的声音。

“如果开了,你摘一朵放在床头。我每天都能看见。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一直难过。难过的时候,去院子里坐坐。玉兰树下,我画过画的地方。我让等等和念念守在那里。它们会替我陪你。”

录音快结束了。沙沙的声音变大,像手机被从口袋里拿出来。林知夏的声音很近,近得像贴在他耳边。

“沈聿臣。我这辈子没有过什么好东西。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没有。只有你。你是最好的。我舍不得。可是没有办法。你不要怪我。每年花开的时候,我会看见你。你对着玉兰树说的话,我都听得见。你哭的时候,我也在哭。只是你看不见。”

最后几秒,只剩下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他睡着时的样子。然后断了。

沈聿臣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等等跳上桌子,蹭他的胳膊。念念跳上来,蹭他的脸。他把两只猫拢进怀里,把脸埋进它们的毛里。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颤。没有声音。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等等的背上,落在念念的耳朵上。两只猫安静地让他抱着。

窗外,玉兰树满树的花,被风吹落了一地。

很久,他抬起头。把录音重新播放。林知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沈聿臣。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念念找到你了。”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整个书房都是林知夏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傍晚,他抱着两只猫走到院子里,在玉兰树下面坐下。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把等等放在左边,念念放在右边,手放在中间的草地上。那里是林知夏睡着的地方。

“我听到录音了。你说每年花开的时候,你会看见我。现在花开了。满树都是。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应。花瓣还在落。

“你说我对玉兰树说的话,你都听得见。那我每天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我说我学会做清蒸鲈鱼了。我说草莓最红的那颗我每天都给你留。我说等等胖了,念念很乖。我说我想你。每天都说。你听见了吗。”

等等舔了舔他的手背。念念把头靠在他腿上。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你问我玉兰花开了没有。开了。你走的那天早上,花苞就开了。我摘了放在你床头。你看见了吗。半开的,花瓣边缘卷卷的。和你每天看见的一样。你看见了吗。”

风把花瓣吹过来,落在他手背上。

“你什么都不怕。你怕我难过。你教等等陪我,教念念焐我的手,教它们舔我的眼泪。你把什么都想到了。林知夏,你把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过,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把脸埋进两只猫中间。声音碎得连不成句。

“我想要你。只要你。你回来。”

等等和念念贴紧了他。风从玉兰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满树的花摇动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草地上,落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地方。像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夜里,他躺在床上。录音在手机里循环播放,放在枕头上林知夏那一边。等等贴着他的后背,念念贴着他的胸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空着的枕头上,落在那只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林知夏的声音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响着。“沈聿臣。我这辈子没有过什么好东西。只有你。你是最好的。”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

“你也是最好的。你是最好的。”

没有回应。录音还在播。他闭上眼睛,手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只容易飞走的蝴蝶。

等等和念念贴着他,暖的。手机里,林知夏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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