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聿臣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看见林知夏的。

那天他没去公司。准备去院子里摘一朵新的。转身的时候,看见林知夏蹲在床头柜旁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开着,锁骨露着。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和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他蹲在那里,伸手去够滚到床头柜下面的一朵蔫了的玉兰花——昨晚被沈聿臣碰倒时掉下去的。

沈聿臣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你。”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是浅金色的。“这朵掉下去了。”

沈聿臣弯腰捡起地上那朵蔫掉的花,也把滚到柜底的捡起来。两朵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掉了就不要了。给你摘新的。”

他走到院子里。玉兰树满树叶子,没有花。不是花期。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找了一圈,一朵都没有。林知夏跟在他身后,也抬头看。“没有花。”林知夏说,语气和生前一样——不是失望,是陈述事实。没有就是没有,不等就是了。

“那就等。等它开。”沈聿臣蹲下来,手按在林知夏睡着的那片土上。土是凉的,但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柔软——林知夏站他旁边,和他并排蹲着,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很淡的凉意,像月光落在皮肤上。他看见了,透明的手指覆在他晒成蜜色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握不住,手指穿过去了。透明的,没有实体——但他能看见。那五根薄薄的手指落在他掌心里,轮廓被晨光照得发亮。他把手掌合拢,握紧那些轮廓。

“握不住。但在。”

“嗯。”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着他耳边说的。

“回来了。”沈聿臣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个人交叠却无法相触的手。一滴水迹落在地砖上。然后抬起头,和蹲在他旁边的林知夏对视。

他带林知夏去公司。林知夏坐在副驾驶,手指搭在车窗上,比玻璃还透明。阳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座椅上,连影子都没有。沈聿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着他——那撮翘起的头发,微微抿着的嘴唇,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的。和每次一起去买菜时一模一样。

公司前台、陈助、走廊上经过的员工,没有人看见林知夏。他们只看见沈聿臣对着空气侧头,沈聿臣的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沈聿臣在电梯里按楼层时对着旁边看了一眼——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办公室主任汇报工作,他坐在主位,林知夏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他听了几句,侧身推开旁边的椅子,微微调整了角度。没人敢问。

林知夏在他旁边小声说:“这个人的领带歪了。”他低头一看,确实是歪的,偏左了。他想起林知夏以前也这样——在沙发上窝着,看他不说话,忽然说“你袖口沾了面粉”,他低头一看,确实沾了。现在还是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看我衣服哪里没弄好。”

“因为你每次都弄不好。”林知夏笑了,很小,和每次一样。透明的手指伸过来碰了碰他歪掉的袖扣,当然穿过去了,碰不到。

沈聿臣自己把袖扣整好,低下头。旁边汇报的人以为他在看文件,没有看见他按在领口那一下,手指轻了又轻。他已经太久没有被这个人检查袖扣了。

中午沈聿臣去茶水间倒咖啡。路过策划部,隔着玻璃墙,看见许念坐在原来的工位上用那支新钢笔写报告。林知夏也停下脚步,站在他旁边看着许念。看了很久。沈聿臣等着他问“这是谁”,但林知夏没有问。他看许念低头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时不时揉虎口的方式,然后转头看着沈聿臣。

“他的字跟我好像。”

沈聿臣没有说话。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林知夏又看了许念一眼,然后看着沈聿臣。“你给他的钢笔,他放在笔筒里,用了。手不蓝了。”他看到了那支笔,看到了许念原来的手指曾经和自己一样染料渍,也看到了沈聿臣怎么让那些染料消失。

沈聿臣端着咖啡杯。“他不敢用。怕用坏。后来我让他别让我看见手指上有蓝墨水。他就换了。”又加了一句,“他报了个便利店业态的选题要汇报给我——我没批。调他去分公司反省了。”

林知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调走他,是因为他像我。”

“是。”

“你让他回来吧。钢笔给他,就别调走了。他能写好字的。”

沈聿臣看着许念的背影。那个人写完报告正在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筒。他想起许念抱着纸箱在电梯口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想起许念像林知夏一样穷过苦过的过往,也想起林知夏临走前怎么教等等和念念照顾他。这个人分明最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不舍得钢笔、不舍得旧笔、不舍得弄丢沈聿臣给的东西。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他对着许念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林知夏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透的。他看不见,但沈聿臣看得见。那片薄薄的透明落在他皮肤上。

下午沈聿臣提前离开公司。林知夏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时沈聿臣忽然停下来——林知夏正微微仰着头,看大堂角落里摆的一盆绿植。那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很大,上面喷了水,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你想看。”

“嗯。以前这里没有。”

沈聿臣走过去,和前台说换盆植物。前台愣了一下问换什么,他低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指了指旁边的白掌。

“白掌。开白花的。”

前台去搬了。沈聿臣走出旋转门。林知夏跟在他身后,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睫毛浅金的。他没有影子,但阳光穿过他时,空气好像变得柔和了一点。

回到家,等等和念念蹲在玄关等着。门一开,等等抬起头看着沈聿臣,又看着他旁边。念念直接走过来了——走到林知夏脚边,仰着头,耳朵折着,尾巴慢慢摇。林知夏蹲下来,透明的手指在念念头上轻轻摸了摸。念念发出咕噜声,等等也慢慢走过来,在林知夏膝头蹭了一下。这些猫从来不会对空气撒娇,它们知道谁回来了。

沈聿臣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看林知夏蹲在地上,和两只猫在一起,阳光从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落在地板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手覆在林知夏的手背上——握住那几根透明的手指,也握住念念和等等蹭过来的毛。念念抬起脸,小小地歪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林知夏低头对它说:“等等老了好多。你也是。”念念喵了一声。

傍晚,沈聿臣在厨房做饭。阳春面,加两个煎蛋,溏心的。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和以前一样。

“你以前做面,面条很粗。”

“现在不粗了。”他揉面时那双透明的手指安静地搭在碗沿,像要把力道与触感也融进去。

他做了两碗,一碗放在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林知夏坐在对面,低头看着那碗面。不用吃,也不用睡。但他看着。

“尝尝。”沈聿臣把筷子横放在对面碗上。

林知夏伸出手,手指从筷子中间穿过去。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聿臣。“好吃的。”

“你又没吃。”

“你做的,我知道。”

沈聿臣低下头,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又把对面那碗也吃了。和之前每次一样,但今天对面不是空着的,有人看着他。

晚上,沈聿臣躺在床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林知夏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脸朝着他,蜷着,和以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林知夏的脸颊——手指穿过透明的皮肤,触到枕头。但他看见了,林知夏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你说那个人的领带歪了。”

“嗯。”

“跟了我一天。明天还来吗。”

“明天你的袖扣还会歪。”

沈聿臣把脸埋进那个空着的枕头里。枕头凉凉的,但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风——林知夏把透明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他抬起头,林知夏很近很近地看着他。月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落在他手指上。

“睡吧。”林知夏说。“我看着你。”

他闭上眼睛,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那个人都会提醒他哪颗扣子歪了。而他再也不用独自坐在空盘子和旧录音面前撑下去。

念念从窝里爬起来跳上床,踩着枕头边缘绕了一圈,然后蜷在那个透明身影的旁边。等等也慢慢跟上来,趴在床尾。两只猫,两个人,一个月亮。满室静静的呼吸。

第 四十五章

陈助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二。

那天沈聿臣的行程表上只有一项日常会议,参与人员不超过十个人,时长控制在一小时以内。陈助拿着会议纪要进去签字,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几分钟。沈聿臣的视线不在文件上,他偏着头,看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也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商业表情。是很轻的、从唇角溢出来的,像听到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话,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陈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阳光,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鸟,没有飞机拉线,没有任何值得人对着笑的风景。

“沈总。”他叫了一声。沈聿臣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加大了音量。沈聿臣这才转过头来,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没有完全收住。

“会议纪要放这里。”沈聿臣说。

陈助把文件放在他面前,钢笔摆正,笔尖朝左。沈聿臣低下头签字的时候又往旁边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窗,是他右手边,那盆新换的白掌旁边。陈助记得那盆白掌是上周沈聿臣亲自指定换的,前台不清楚原因,只说沈总停下来看了一盆绿植,然后说要换成开白花的。白掌的花是白的,高高举着,像一只只并拢的手掌。现在沈聿臣看着白掌旁边的空气,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在对空气点头。

陈助把签好字的文件收回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看见沈聿臣对着身旁的空位说了一句什么。口型很轻,但陈助看出来了。他说的是“等等”。

这是陈助跟沈聿臣的第十六年。从沈聿臣二十四岁接手集团开始,陈助就在他身边。他知道沈聿臣什么时候是真的在思考、什么时候只是在走神,他知道沈聿臣眉间那道皱痕每一道深浅代表什么情绪,他知道沈聿臣从来不自言自语。沈聿臣说话是贵的。没有必要的话不说,没有意义的事不做。对着空气说话,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陈助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沈聿臣办公室的监控回放。他没有权限看实时画面,但安保系统存有近一个月的录像,作为总裁办主任可以调取用于核对出入时间。监控是静音的,只有画面。他把时间轴拖到一周前,随机挑了几个时间段播放,在画面里反复验证同一个推断——沈聿臣最近几天在办公室的所有异常,全都有同一个指向:他与身边的空气在互动。

周一上午。沈聿臣开完早会回办公室,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侧过肩膀,让出空间,好像在让身后的人先进。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门口歪了歪头——等等的猫窝就在那里——然后嘴唇动了动,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陈助把画面放大,调慢帧率,一帧一帧地看。沈聿臣说的是“等等”。等等是那只三花猫,养了六年,不会出现在公司大楼里。

周二傍晚外勤。沈聿臣独自离开便利店,站在门口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左边留给旁边的人,自己走到了右边。监控画面里,他独自站在便利店门口,左边空无一人。他扭头看左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若有若无,在放大镜头里很清楚——他在笑。然后他对着左边伸出手。

陈助把画面定格。沈聿臣的手虚空举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谁来牵。那只手举了五秒,然后他自己慢慢收回来,插进西装裤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推开车门坐进去之前,他回头对着便利店的方向微微颔首,像在和一个人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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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助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沈聿臣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在十六年里从未见过的安宁。沈聿臣从来不放松,开会的时候绷着,私下里也绷着,眉间那道皱痕从林知夏走后就没有消失过。但监控画面里的这个人,嘴唇微微弯着,眉间那道皱痕变浅了,肩膀自然地垂着。像一颗常年被拧紧的螺丝,忽然被人松了半圈。但问题是——松螺丝的那个人,不存在。

陈助把监控关了。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右边跳动的时钟,沉默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不是医生,是他认识的一位心理学教授。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周教授,我需要咨询一个案例。方便吗?”

对面应允之后,他把这周观察到的情况做了简要陈述,没有提名字,只说“我的上司”。随机时间段的异常互动、对象为已故者、伴有配套的行为逻辑——这些互动都有完整的上下文。让出过道是因为那个人跟着进来了,看白掌是因为那个人喜欢绿叶上的水珠,站在便利店门口让出左边是因为那个人总站右边会冷。

周教授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审慎。“你们认识多久了?”

“十六年。”

“以前有过类似症状吗?”

“从来没有。他对人非常冷淡,情绪控制力极强。”

“他最近使用过的物品里,还有别的不寻常吗?比如持续的纪念行为,或者对遗物的过度依赖?”

陈助想起那沓便利店的监控截图,想起沈聿臣办公桌上那个相框,想起床头柜上那颗放了六年没有丢掉、不敢用手碰的干瘪果实。“有。很多。”

“这种情况,”周教授顿了顿,“很可能不是突发的。是长期复杂哀伤未能处理,叠加分离性障碍或幻视幻听症状。我需要见到他本人才能做确切判断,但你刚才描述的那些行为——让道、侧身、听人说话——他的幻视已经不仅限于视觉层面,涉及多感官互动,对他而言,那个幻觉有声音,有动作,有习惯。是立体的。”

陈助握着电话的手指凉了。

“陈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可能会有危险。如果幻觉引导他产生自伤念头,后果非常严重。建议尽快带他就医,做一次完整的心理状态评估。脑部影像也要做,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电话挂断。陈助回到沈聿臣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沈聿臣还在批文件,侧头看了眼旁边,嘴角很淡,从喉间逸出一个极为简短的音节。陈助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按钮,直接问:“沈总,您在跟谁说话。”

沈聿臣的笔停了一下。“没有谁。”

“监控里,您刚才对着空气说了三句话。上午会议记录的时候您推了一把空椅子,锁门时让道,在便利店门口等红灯时与空气牵手——您旁边的空气。”

沈聿臣沉默。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

“那个名字。您喊过他的名字。”陈助一字一字问出来,“林先生——他是不是回来了。”

沈聿臣没有回答。但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看幻觉的眼神。是看一个人——一个真实存在于他世界里的人。他用一种几乎是商量的口吻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低语。陈助捕捉到结尾几个字——“让他别再说了。”

对着旁边的空气说完这句话,他转回来看着陈助。眼神是清明的,语气是镇定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有病。”

陈助按下录音笔的另一个键。之前林知夏离开时的那段告别录音播放出来,那个极轻极浅的、像睡着时呼吸一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陈助指着沈聿臣旁边的空气问:“是他在说话,还是录音。”

沈聿臣没有动。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个每天坐在副驾驶、提醒他袖扣歪了、跟着他走出便利店、在玉兰树下蹲在他身边的人,确实没有说话。他从来听不见他说话——他只能看见。他知道那些话都是他自己在心里替林知夏说的。可他不肯承认这是病。

陈助把车开到楼下。沈聿臣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离开办公室时,对着身后的空气轻轻摇了摇头。“他说得对。但你别走。”林知夏站在白掌旁边,透明的手指碰碰龟背竹然后收回去,安静地跟上来。

电梯里没有人,沈聿臣伸出小指,做了一个勾住空气的动作。陈助看着他,没有说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林知夏透明的小指穿过来,虚虚勾住他的手指。电梯缓缓下降,沈聿臣靠着轿厢壁,头微微低着,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指节笑了一下。陈助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启动车辆,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周教授,我们现在过来。”

第 四十六章

周教授的诊所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临床心理与行为研究中心”的牌子。没有前台,没有候诊室,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发冷。

陈助提前打过招呼,整层楼没有别人。

沈聿臣坐在诊室里。灰色布艺沙发,对面一把扶手椅,墙上没有挂钟。他靠在沙发背上,腿交叠着,姿态和在办公室批文件时没有任何区别。林知夏站在他旁边,透明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侧过脸,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陈助站在门口听见了——“我没事。”

周教授走进来。五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眼神不像医生——更像是那种见多了人性褶皱的人,温和里带着不容糊弄的锐利。他看了一眼沈聿臣身边微微偏头的方向。

“沈先生,陈助把你的情况简单跟我说了。今天不是正式的诊疗,只是聊聊。你可以随时停下来,也可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沈聿臣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你身边有人吗?”周教授直接问了第一个问题。

沈聿臣沉默。沉默了很长时间。林知夏蹲在他膝盖旁边,仰着脸看他。透明的手指放在他膝盖上,没有重量,但他感觉到了。

“有。”

“可以描述一下吗?他在哪里,穿着什么,在做什么。”

“白色衬衫,领口开着。蹲在我旁边,看着你。”沈聿臣低头看了一眼林知夏。“他有点紧张。以前见生人就会紧张。”

周教授“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评价,像在听一个人描述天气。

“他紧张的时候会揉后颈。现在就在揉。”

周教授看了一眼沈聿臣右后方,那是一片空气。

“他有变化过吗?比如衣服、发型、年龄,和以前不一样的时候。”

沈聿臣低头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还是老样子——二十二岁,那件白衬衫,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没有。一直这样。他走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但他回来的时候穿的是这件。”周教授记了什么在笔记本上。“他不在的时候,他穿过别的吗?”

“他……”沈聿臣忽然停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林知夏回来之后,从来没有换过衣服,从来没有变过样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生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每天出现在副驾驶、会议室、玉兰树下面,但他不会饿,不会困,不会冷。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被听见。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戳破了一层什么。

周教授继续问:“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回答你吗?”

沈聿臣沉默了。“他听。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有时候会被风吹散。”他顿了顿,“所以他在我脑子里说话。不是真的说——他的嘴唇会动,声音在我脑子里面。”

他的声音平静而精确。像一个财务总监在汇报坏账,把每一笔亏空都摆得整整齐齐。可是他在说——他生命里唯一一笔算不过来的账,他一直不肯去算的账。

“你替他说。”周教授把笔放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他回答你的那些话——提醒领带歪了、在茶水间说咖啡太苦、半夜和你一起看月光。这些念头,是你还是他?”

沈聿臣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林知夏。透明的手指正在揉后颈——那是他熟悉的,他见过这句话在林知夏脸上浮现时的样子,而此刻某处正在浮现一模一样的弧度。他等着那张脸说些什么来回答这个问题,但那张脸只是看着他。林知夏一个字也没有给他。

周教授看着他。“沈先生,这是一种持续性的分离性障碍,伴随幻视和自主感官替代。你看见的那个人——他所有的反应、话语、情绪——都是你自己的大脑在替你完成。他自己不会回答,因为你替他回答了。你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句他会说的话。但那些声音不是来自他。是你的记忆和你的判断在替他完成对话。”

沈聿臣直视周教授的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裤缝,但没有开口反驳。因为陈大夫说的每一句,他其实都知道。他知道林知夏不会说话了,因为他真正听过的只有录音里那句“沈聿臣,如果你听到这个”。他知道林知夏每天在副驾驶提醒他袖扣歪了——那是他自己在提醒自己,用林知夏的声音。他知道那天在玉兰树下面,他没有听见林知夏说“等等老了好多”——但应该有那句话,于是就听到了。他给了他那么多话,那么多场景,把它当成了林知夏的回来。

“我给了他声音。”沈聿臣听见自己重复。

“你给了他整个人。”周教授说。

他以为是他把林知夏从便利店带走的,是他给了林知夏一个家。现在他知道了——是他把林知夏从死亡里拽回来,用他自己的大脑,用六年没有愈合的思念,用每一朵半开的玉兰花。他造了一个那么真的林知夏,真到每天提醒他领带歪了,蹲在猫窝前面和念念说话。

可是假的。他连新袜子都没有给他换过。连一句自己没有给过的话——他都没有让林知夏说。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裤缝的手指。林知夏还蹲在他膝盖旁边,透明的手指放在他膝盖上,看着他。他把手覆上去,手指穿过了那片透明,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片透明还贴在上面,照着他的手。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他对着林知夏说,声音低而清晰。

林知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和每次一样。

“可是你在这里。”

他的眼眶红了一瞬。然后对着周教授,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平稳。

“我不想现在就结束。但他如果要离开——我想再送送他。”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沈聿臣的视线移回膝盖旁那片薄薄的透明,用一种他惯有的、签署协议前最后一轮谈判的语气低声说:“让我把你送到家。”

窗外的光移了一个刻度。陈助在走廊无声地靠着墙。

然后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这是一个长程的治疗——”

“我愿意配合。”沈聿臣打断他,“但不是今天。今天不是最后一天。”

他站了起来,西装扣好,袖扣仍有一粒没有整好。周教授看着他长久的沉默,最终点了点头。林知夏安静地跟上来,和每次一样。

走出诊室的时候陈助迎上来,沈聿臣只交代了一件事:“每周三下午把时间空出来——治疗预约。”陈助应了,去发动车子。沈聿臣站在灰色小楼门口。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门口的桂花树。

“你喜欢这个?”沈聿臣问。林知夏没有回答。“你喜欢。”他替他说。

车开过来。他拉开后座车门,没有马上坐进去。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空气,轻声说:“今天带你来这里,吓到了吧。以后不会了。”

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上,他自己侧脸的倒影和一片透明的轮廓叠在一起。他说回家。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向玉兰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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