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念被调去了分公司。

陈助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新钢笔放在笔筒里,笔帽盖得紧紧的,不漏墨。他听完通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陈助说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分公司那边缺人手。许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钢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放进了自己那个旧旧的帆布包里。那支笔是他来策划部之后收到的最贵的东西,虽然从来没用过,但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人说“别让我看见你手指上有蓝墨水”。

他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抱着纸箱从二十二楼下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聿臣站在里面。两个人面对面,许念愣了一下,低下头,退了一步。沈聿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往下走。沈聿臣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眉间那道皱痕深得像刀刻的。他刚才看见了许念怀里的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支钢笔,没有拆过的,是那支他说过让许念去领、许念不舍得用的。现在它被带走了。也好,带走就带走吧。带走了他就不会再看见它,不会再想起它为什么会在那个人手里。

陈助说分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许念今天就会过去报到。沈聿臣嗯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许念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那撮翘起的头发被风吹动,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然后车来了,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沈聿臣听不见,但他在脑子里替那个声音响了。和便利店的门铃一样,轻的,短的。

他坐回椅子里。桌上放着相框,林知夏在监控截图里低着头。他把相框拿过来,拇指在林知夏的脸上蹭了一下。玻璃凉凉的,没有温度。许念走了,那个指甲缝里有蓝墨水的人走了,那个会用三圈揉虎口的人走了,那个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走了。他应该松一口气,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每一寸皮肤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许念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外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怕。他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沈聿臣知道那种怕。林知夏也有过那种怕——刚来这里的时候,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动冰箱里的东西,吃饭的时候不敢夹菜,怕这些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就没了。他用了多久才让林知夏不怕了?很久。每天做一个菜,每天说一句“是你的”,每天在他缩起来的时候不催他。那么久才让他不怕,现在他又让另一个人怕了。不是故意,但他确实让许念觉得那些相似是罪过。

六点半。他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城中村那个路口,他没有拐进去。但他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换了新的,绿色的,比以前亮。收银台左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他没有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到家,等等和念念在玄关等他。等等现在走路很慢了,从猫窝走到玄关要歇一次。念念在旁边陪着它,尾巴搭在等等的背上,慢慢走过来。他蹲下来摸了摸两只猫的头。

“等等,念念。”

等等蹭了蹭他的手。念念舔了舔他的手指。

“今天,我把一个人调走了。他长得很像他。不是脸,是很多别的东西。他揉虎口的方式,揉脖子的方式,不敢用好东西的方式。他和你同名,念念。念念不忘的念。我把他调走了,因为他太像了。像到每次看见他,我就觉得老天爷在嘲笑我。嘲笑我留不住他,嘲笑我还在找他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等等和念念。等等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念念舔了舔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上个月在玉兰树下面修剪枝叶时划到的。不疼,但留了印子。当时他盯着疤看了很久,想,又多了一道林知夏没见过的疤痕。他们的时间差得越来越远了。

“可是调走他之后,我更累了。不是因为想他——我当然想他。是忽然发现,原来撑了这么久没觉得累,是因为不敢累。今天让那个人走了,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散了。原来人在撑了很久之后,不能停下来,一停就散。”

他把等等抱起来,轻轻顺着它的背。等等发出很轻的咕噜声,念念趴在它旁边,把爪子搭在等等背上。他抱着两只老猫,坐在沙发上。窗外暮色一层一层暗下去。他想起许念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的样子,那么单薄,那么怕,像刚来这里第一周不敢穿新衣服的林知夏。他闭上了眼睛。

他病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额头是烫的,手是凉的。他很久没有生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忘了怎么生病。他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等等趴在他腿上,抬着头看他,发出担心的低叫,念念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它知道那个一直在床头放玉兰花的人今天没有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等等的头,慢慢坐了起来。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是昨天换的,半开,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他想去院子里摘一朵新的,刚站起来,头一阵晕,眼前发黑,他扶住床头柜。那只手扫过去碰倒了花瓶,水洒了,玉兰花滚到抽屉下面的缝隙里。他没有捡,靠在床头坐着喘了几口气,然后下床,弯腰把花捞出来。花的半个萼片已经裂开了,蔫得更快。他把它放进空瓶,倒了新水。

他到底还是出门了。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侧门看见等等的碗空了一半。他给等等和念念加了猫粮,换上干净的水,然后给自己洗了一颗草莓。最红的那颗照例留在盘子里,他对着空盘子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翻出林知夏的录音,没点播放,对着屏幕看了会儿,又收起来。

到了公司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开会,没见人。陈助隔着门听见他咳嗽,问要不要叫医生,他说不用。陈助没有再问,把文件放在门口地上。和许念那天一样。

中午,陈助来敲门。“沈总,分公司那边来消息,说许念的入职手续办好了。他问钢笔能放抽屉里吗——他怕丢了,说那是沈总给的。”他又加了一句:“许念说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钢笔他很珍惜。”

沈聿臣没有回答。陈助等了片刻,轻轻走开了。

傍晚他提前离开公司。路过超市买了草莓,结账时发现多拿了一排黄桃酸奶——那是林知夏够不着的那种。他没有放回去,一起结了。收银员扫条码,递袋子。他拎着袋子出来,天空飘起细雨。他没有撑伞,走到玉兰树下面,蹲下,手按在林知夏睡着的那片土上。雨越下越大,他蹲在树下没有动。

“我今天买了草莓。最红的给你。酸奶是黄桃味的,你够不着的那种。以后我帮你够。你不用够。”

雨水混着眼泪从手指和草叶间渗下去,落在玉兰树的根须旁。林知夏说过每年花开的时候会看见他,说他对玉兰树说的话都听得见。他信,所以他不上去,就在这里说。

“我病了。不重,但没力气。昨天把那个新人调走了,你看见了吧。他抱着纸箱,纸箱最上面放着钢笔,不舍得用。像你。他手上有蓝墨水,我让他去换一支不会漏墨的笔——可我还是把他调走了。他那么像你,可他不是你。我撑了六年,好像撑不住了。”

等等从侧门跑出来,念念跟在后面。两只猫挤在他身边,替他和那块土挡雨,就像这六年间每一次下雨所做的那样。他把两只猫拢进怀里。

“但他把钢笔带走了。不舍得用,带走了。我看着他抱纸箱等车的样子,想起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动冰箱里的东西,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问我能不能在那里看。你说能。他不敢用我给的钢笔,问我能不能用。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我把钢笔给他了,却把他调走了。你说过我是好人——我不是。我好不起来。”

雨停了。他把那颗最红的草莓放在草地上。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蒙蒙暮色里发亮。他站起来,把两只猫带进屋,擦干它们的毛。等等趴回猫窝,念念蜷在沙发上。他坐在它们中间,茶几上放着那排黄桃酸奶。

手机亮了。陈助发来一条消息:“分公司人事问许念每周分享会的事——他提议做便利店业态调研,说想汇报给沈总。”

沈聿臣盯着屏幕。那个人还在试图靠近他,还想着“汇报给沈总”,还想着他。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也许这口气就一直撑下去了。林知夏说过“不要难过太久”,他试了六年,还在试。这天夜里,等等和念念贴着他睡着了。茶几上那排黄桃酸奶,有一个被拆开了,插着吸管。他喝了一口,凉的。冰箱里,最红的那颗草莓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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