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下雨

晚饭还是阳春面。

沈聿臣这几次做下来,面条切得比第一次均匀多了。虽然还是有粗有细,但至少没有手指头那么粗的了。汤色清亮,葱花浮在上面,林知夏吃得很安静,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碗底剩了一小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沈聿臣坐在对面,手里还是那杯黑咖啡。

他吃饭一直很少。林知夏来的这些天,从没见他完整吃完过一顿饭。总是喝咖啡,偶尔吃几口菜,像是在陪林知夏吃,而不是自己需要吃。

林知夏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饿吗。”

“不饿。”

“中午吃了吗。”

沈聿臣顿了一下。

“……吃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不擅长盯人看,平时和别人对视超过两秒就会移开视线,但这次没有。

沈聿臣先移开了。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喝了个空。

林知夏低下头,没说什么。

站起来收拾碗筷。沈聿臣伸手要接,林知夏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洗。”

“不用。”

“我想洗。”

沈聿臣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了。

林知夏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温水那档,挤了一点洗洁精。洗碗海绵是新的,黄色的,捏上去软软的。他把碗沿擦了一遍,碗底擦了一遍,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又洗了另一只。

然后是筷子。

他洗得很慢。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这个人中午没吃饭。

他想。

他为什么不吃。

林知夏把洗干净的筷子放进筷笼里。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沈聿臣站在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咖啡杯。

林知夏看着他。

“你中午吃的什么。”

沈聿臣没说话。

“没吃对不对。”

还是没说话。

林知夏的手指攥了一下围裙边缘。他穿着今天新拆的那套米白色家居服,没系围裙,攥的是衣角。

“你早上也没吃。”

沈聿臣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

“不饿。”

“骗人。”

声音还是很小。

但语气里有一点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急。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几秒。

“开会。忘了。”

林知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衣角被他攥出褶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兔耳朵拖鞋。耳朵垂在脚背上,一动不动。

“……你明天要吃饭。”

声音闷闷的。

沈聿臣没说话。

过了几秒。

“好。”

林知夏抬起头。

沈聿臣看着他。

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懂的眼神。是浅的,像玉兰花瓣被阳光照透了。

林知夏先把视线移开了。

“我上去了。”

“嗯。”

他走出厨房,经过沈聿臣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面粉味,雪松味,还有一点咖啡的苦味。

林知夏低着头走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

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沈聿臣站在原地。

听见楼上的门关上了。

他把那个空咖啡杯放进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

关上。

靠在料理台边。

手捂了一下眼睛。

很短。

然后放下。

---

夜里下雨了。

林知夏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不大,打在落地窗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轻轻走路。他睁开眼,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模糊的灯光。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不是被吵的。是心里有事。

那个人中午没吃饭。开会忘了。怎么会忘了吃饭呢。连吃饭都能忘吗。

他想起以前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有时候忙起来也会忘了吃。到凌晨三四点胃开始疼,才想起来晚饭没动过。那种疼法他知道。不是剧烈的疼,是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掌一直按着胃那个位置。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坐起来。

下床。

兔耳朵拖鞋在床边,他穿上,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很暗,暖黄色的。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

客厅里有光。

不是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沈聿臣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还是白天那件黑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林知夏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

沈聿臣抬起头。

看见他了。

“睡不着?”

林知夏点头。

“雨声吵。”

沈聿臣把水杯放下。

“下来。”

林知夏下楼。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见啪嗒啪嗒。他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沈聿臣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很多。

就是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林知夏坐下来。

隔着大半米的距离。

雨声从落地窗传进来,比在楼上听到的更大。不是沙沙的了,是哗哗的。雨下大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雨。

“你睡不着吗。”林知夏问。

“嗯。”

“为什么。”

沈聿臣没回答。

过了很久。

“想事情。”

林知夏没问想什么事。他不会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习惯性地不追问。别人不说的,他就不问。这是从小养成的。问了也没用,不会有人告诉他。婶婶和叔叔说话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被瞪了一眼,从那以后就不问了。

但这次他等了一会儿。

等着沈聿臣会不会自己说。

雨声很大。

沈聿臣没有继续说。

林知夏把腿缩上沙发,抱住膝盖。兔耳朵垂下来,一只搭在沙发垫上,一只歪着。他看着那只歪着的兔耳朵。

“你中午没吃饭。”

又说了一遍。

不是质问。

是念念不忘。

沈聿臣侧过头看他。

林知夏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张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很长。

“以后不会了。”

沈聿臣说。

声音很低,被雨声裹着,几乎听不清。

林知夏转过头。

两个人之间大半米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没那么宽了。

“你说的。”

“嗯。”

“那我明天要看着你吃。”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

林知夏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雨打在落地窗上,水流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线条。

他看了一会儿。

眼皮开始沉了。

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第三次点下去的时候,没再抬起来。

呼吸变慢了。

睡着了。

身子慢慢歪过去。不是故意的。就是睡着了,肌肉放松了,重心偏了。

偏的方向是沈聿臣那边。

肩膀靠过来的时候,沈聿臣没有动。

林知夏的头靠在他胳膊上。很轻。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袖子上。

沈聿臣低头看他。

睫毛不颤了。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手还抱着膝盖,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搭在兔耳朵上。

沈聿臣没动。

就一直那么坐着。

雨还在下。

落地窗上的水流不断变换着形状。

他把手抬起来,悬在林知夏头顶。

没有落下。

就是悬着。

替他挡住了落地灯照过来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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