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露水情缘

一行人落地芬兰的第二日,傅涧告诉陈安询队伍的一号位终于姗姗来迟。

陈安询偏过头看他,并未应声,只是握着鼠标的手顿住,傅涧不露声色瞥见,手心搭在陈安询肩膀,拍了两下,叹气道:“不是他。”

这一回陈安询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

过程中屏幕里的游戏人物早已被人击杀死亡,等到“撤离失败”四个大字伴随音效映在屏幕中央,他睫毛才微微颤了颤。

“知道了,”嗓音平淡,一句很简单的、没有任何特殊性的回复,适用于任何一位关系尔尔的的选手。

傅涧欲言又止,但陈安询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流畅地退出对局,然后利落地点击“匹配。”

接着他转头看着傅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事吗?”

傅涧:“你不想知道来的是谁?”

陈安询却说:“都一样。”

这下倒弄得傅涧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安询表情平静不似作伪,神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正常到不需要任何安慰,好像许愧的失约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这样吗?

傅涧摇摇头,转身离开,心想,最好是这样吧。

后来陈安询知道了赶来的一号位是李彬彬,曾经在南京与许愧闹过几次不愉快的人,后来也活跃在“岛屿”的赛场上,但与他交集甚少。

他真的不在意,因为无论是谁,对陈安询来说都是一样的。

因为不是许愧,所以都一样。

这场全明星赛他们发挥不佳,在初赛便被淘汰,国内舆论一边倒,将四名选手连带父母问候了个遍。

其中李彬彬火力最集中,好几把因为他命送好局,鉴于许愧缺席,他来救场,最后连许愧也没能幸免,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全明星赛赛程极短,周期只有二十天,在整整二十天的时间里,陈安询没有收到任何一条许愧的消息。

好像这个人瞬间从他生活中消失了个干净。

陈安询不是个多固执的人,但栽在许愧身上的跟头实在不算少,期待再一次落空,他对此接受还算良好。

只是陈安询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甜言蜜语比任何人都要动听,答应得再好却又不做到。

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许愧愿意向他解释,自己也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他会听。

但实在遗憾,从始至终,许愧没有跟他解释只言片语。

他应该感谢许愧的。

感谢他用一场无声无息的失约告诉陈安询一切都是他在白日做梦,犹豫不决的赌徒心态迟早遭到反噬,是该放弃了,早该放弃了。

回到赛场已经是十一月,冬季赛正式开赛,陈安询听说了许愧替补的消息。

一场比赛结束,队员们回到休息室休整。

他们在走廊中错身而过,许愧形单影只,陈安询被队员们拥簇。

楼道狭窄,于是许愧只好靠墙停下脚步,安静地低下头,等着陈安询一行人过去。

身边的队员还在叽叽喳喳复盘上局的比赛,却见自家队长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齐齐噤声,看着陈安询停在许愧面前。

靠着墙的许愧穿着雪白的队服,整个人几乎要和白墙融为一体,头发乌黑,隐约能看到玉藕一样的脖颈。

两个人隔得不算远,陈安询垂下眼时能看到许愧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许愧开口,于是便出声。

“许愧。”

陈安询当着一行神色各异的队员,平直着语气,熟稔地叫许愧的名字。

许愧也只好抬眼看向他。

陈安询嗓音平常,并没有什么怒火,也不是众人喜闻乐见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

相反,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许愧双手插在兜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陈安询平视,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淡然,嘴唇被抿得发白,牙齿一松,又恢复原状。

对视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察觉出不对劲来。

然后许愧微微笑起来,唇红齿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久不见,”许愧嗓音平和,透着流水一般的温润,“现在坐飞机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陈安询面无表情,只是盯着他,一直到许愧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了,嘴角平下来,可目光仍旧澄明,看起来正直得理所应当。

陈安询语气变得有些冷:“不好。”

“许愧,”陈安询又一次开口叫他,过程中始终看着许愧。

陈安询幽深、浓黑的眸子里装着的情绪快要溢满出来,但轻轻一阖眼,又转悠着回到深处,嗓音淡得听不出分毫情绪:“那种感觉真的差劲透顶。”

他说完没等对方再说些什么,迈开脚步,将身后傻眼的队员甩在身后,身着冷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2.

接下来的比赛许愧被按死在了替补席。

没什么惊世骇俗的冲突,只是在第二局比赛前,许愧被临时通知下场换人,给出的理由是情绪不稳定。

许愧不知道怎么才算情绪不稳定,一把比赛砍下六个人头,占全队总人头四分之三,如果这算不稳定,是不是要暴毙送人头才算稳定。

可比赛在即,他作为队员只能听从安排,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看着自己的队友一场接着一场地上场,然后以各种惨烈的方式输掉。

好像也说不上多畅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这种感觉其实很煎熬。

后来连队友都看不下去了,粥粥在赛场上被暴揍一顿,下来悄悄拉着许愧诉苦:“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上场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没指挥的滋味儿好难受。”

“我也是听安排,”许愧被粥粥拽着袖摆,神色平静,“也有可能再也上不了场了。”

“……”粥粥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好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和李教练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还有那个李彬彬,他怎么就变成救场了,可我去年还看见他和李——”

“粥粥,”许愧出声打断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将声音放低,“我就算了,你合同还有好几年,什么都别问,装作不知道。”

粥粥:“可是——”

“没有可是,”许愧再一次打断他,这一次许愧变得有些无奈,他只是将方才的话重复一次,告诫粥粥,“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

等下一次再和陈安询碰上,是在小组赛结束的聚餐。

几支队伍恰好在包厢门口相遇,领队略一思考,干脆开了个大包,美其名曰方便交流感情。

许愧缀在队伍最后面,并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进了屋,一眼便看见了陈安询。

对方身形挺拔利落,头发理得更短了些,露出凌厉的眉骨,衬得人格外冷淡。

此刻陈安询正偏过头,听队友讲话,并未分给许愧半个多的眼神。

他正要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就听粥粥一个劲儿地招手让他过去。

“来这儿,这儿有位置!”

等许愧坐下,对面正好是陈安询。

两人隔着一张大圆桌的距离,却是最容易看见彼此的位置,稍一抬眼,许愧便能直直看见对方。

他索性不再抬头。

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整个包厢都闹哄哄的,陈安询说话的时候少,音量也低,可不知为何,许愧就是分毫不错能听见。

他听见坐在陈安询旁边的傅涧说海鲜粥不错,可以试试,陈安询问有虾吗,傅涧说有。

“算了,”陈安询语气平淡,“我对虾过敏。”

“广东人怎么还对虾过敏?”傅涧一脸惋惜,“可惜了,这粥真的不错,要不要让服务员给你单做一份没有虾的?”

他似乎往这边看了眼,许愧感受到一束明显的视线,但他抬眼时,两个人都没看这边。

或许是错觉。

只听见陈安询低低的嗓音:“不用了,太麻烦。”

……

许愧恰好坐在最外面,无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靠在粥粥旁边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粥粥螃蟹啃了一嘴辣油,再抬眼时人已经不见。

许愧自掏腰包又点了一份海鲜粥,特意没加虾,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干脆守在外面,等粥做好。

大概二十多分钟过去,许愧催着问了句做好了吗。

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厨师差点儿把勺子都抡出火星子,听许愧重复好几次才听清。

“不加虾?”厨师扯着嗓子吼,“我不知道啊,太忙了这会儿,要不你再等等?马上给你做!”

许愧只好站在一边继续等。

再等他拎着打包袋,步履匆匆赶回去,包厢里早已空无一人。

保洁已经开始收拾残局,见他回来,朗声开口:“怎么才回来?他们都走啦,好像说是要去唱歌!”

许愧朝对方笑笑,说“知道了”。

那一刻许愧说不上有多失望。

他拎起袋子看了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陈安询应该早就吃饱了,根本不用再喝什么海鲜粥,也可能陈安询其实对粥并不感兴趣,只是搪塞傅涧罢了。

许愧想到这里就不再想,他拎着袋子,慢悠悠迈开步子离开,刚出转角,却陡然撞上一道人影。

他只瞥一眼熟悉的黑色卫衣就知道这人是谁,下一秒清冽的愈创木香味将许愧全然包裹住。

“不好意思,”对方的话音在看清他时很轻地顿了顿,而后语气如常地说完后半句。

许愧也有些不自在:“……你们不是走了吗?”

陈安询掀起眼皮看一眼头顶的卫生间标识,没说话,只是转身准备走。

许愧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可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场面话,眼见着陈安询要走,他只好伸手一把拽住对方的卫衣袖口。

“陈安询,”对方面无表情转头看过来,许愧拎着手里的打包袋,抿了抿唇,犹豫不决地开口,“你要不要喝海鲜粥?”

顿了两秒,许愧又徒劳地补充一句:“没有加虾。”

他看见陈安询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然后陈安询在许愧询问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袖口从许愧手心抽了出来。

他薄薄的眼皮垂落,冷淡的目光凝下来,盯着许愧,很慢地出声:“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许愧手被甩在半空,很轻地晃悠了下。

“我只是想让你试一试粥的味道,”许愧说。

“但我不需要,”陈安询好似笑了下,“你总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了,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许愧抬眼看人时会显得眼睛极大,像一泊盈盈的溪水,说“我没有”。

陈安询看着面前的许愧,像对他们这段关系一样,对此刻的许愧感到棘手。

“没有……”陈安询迈开脚步,走到许愧面前,“第一次时你说要陪我去落日飞车,转头就走,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联系,而最近的一次,你说好要同队却又在临行前失约。”

“如果这些都不算,”陈安询说到这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们此刻距离极近,近到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前不久我刚好听说,18年那张意向表上,你当时说好会填WAC,要和我做队友,可最后你什么都没填,对吗?”

陈安询低下头,凌厉的目光极有压迫感地俯视他:“许愧,你要反驳吗?”

许愧也很想说不是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失约是事实,想过和陈安询断了联系是事实,意向表一片空白也是事实。

明明是有理由的,可此刻许愧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是什么,说出来都只会变成一个理由——

他对陈安询没那么喜欢。

最后许愧只能哑着嗓子说“是”。

他承认得利落,像一张不留情面的巴掌,猛地扇在陈安询脸上。

陈安询便笑起来,笑得坦然,只是眼角微微湿润。

“所以你不用再这样,”陈安询骤然直起身,那点儿微妙的、亲密的牵连一瞬间消失,他看着许愧时就像看着一道没有解法的难题。

“我不要了,”陈安询看着他,语气坚决,重复一遍,“许愧,这次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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