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幕

他们的关系如许愧预料那样,进入了一道死胡同。

许愧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结束,上次陈安询说得再决绝,也没有说过要停止这段关系。

许愧只好等。

他等到22年结束,自己再没能上场打任何一场比赛,和战队的关系越来越僵,只能等合同结束,成为自由人离开。

期间许愧也不是没有和陈安询见过面。

应该是冬季赛决赛结束,许愧孤身一人游荡在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又要了一包爱喜。

他蹲在门口,没什么形象地将一支烟抽到底,看见面前有一双板鞋。

是陈安询。

WAC决赛最后一天又将冠军拱手让人,不知道这是他们第多少个亚军,所有人都屡见不鲜,痛苦或者不甘的只有选手。

想来此刻的陈安询也算不上顺遂,许愧决定不去碍眼,迈着步子让旁边挪了挪。

但陈安询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许愧咬着烟,没什么表情地掀起眼皮看向他。

陈安询弯下腰,身上的及膝大衣在动作间柔软地垂下来,许愧听见他冷淡的嗓音:

“还有烟吗?”

许愧应了一声,垂眼抽了一支,递给陈安询。

在对方伸手来接时,许愧顺势握着他的手腕,下巴稍抬,微微吸了一口。

明灭的火星顺着一支蔓延到另一支,陈安询的手被他牢牢握住,点燃后便松开。

陈安询没有动,就这么站在原地,漫不经心抽完了一支烟,进了一次便利店,出来后问许愧去哪儿。

许愧眼尾上挑,手指和脸颊被冻得发红,用一种很纯真的、近乎引诱的表情看向陈安询。

“你呢?”许愧说。

陈安询不再说话,他只是伸手,将许愧从地上拉起来,顺势将对方的手放在大衣口袋,两人并肩走进附近的酒店。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接吻,然后滚到床上。

在脱陈安询的衣服时,许愧听见有东西掉出来,他伸手将东西捡起来,顺着分明的棱角识别出这是什么。

是刚才陈安询在便利店买的。

他握着那盒东西,抬眼去看陈安询,可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黑夜剥夺了他一切视觉感官。

“你买了这个?”

陈安询“嗯”了一声。

许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你以前从来没戴过。”

陈安询也在黑夜中静静凝视着许愧模糊的轮廓,某个瞬间他看见对方眼里闪过的光亮,像水一样。

但陈安询并不在意,掌心托住许愧的脸颊,吻得暧昧而缱绻,散漫着嗓子问他:“你要帮我戴?”

几秒过后,他听见许愧退步说“好吧”。

这一晚陈安询并不磨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许愧从很早就开始哭,始终不出声。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流泪,在攀上顶峰时,双手紧紧地搂住了陈安询。

陈安询:“哭什么?”

许愧:“我他妈好疼啊,陈安询,你能不能轻一点?”

……

他在陈安询身下,点了一支烟,吐息间烟圈在黑夜中散去,许愧想到他们的最初。

只是为了快乐。

无论是接吻,拥抱,还是上床,都只是为了快乐。

可现在许愧与陈安询做的时候已经不再快乐,只剩下全然的痛苦,像河一样,将许愧压下去,久久不能喘息。

他于是想,如果和陈安询接吻和上床都变得痛苦,是不是也就说明,他们这段关系真的该结束了。

2.

那一次草草的见面后,陈安询消失了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有消息灵通的粉丝发现他在年前飞去国外,之后便一直没再回来。

许愧和陈安询也断了联系,他的生活仍旧是一团乱麻,上不了场打比赛,想要离开俱乐部,却又没那么简单。

23年的春季赛陈安询的位置由替补顶上,WAC给出的官方解释是陈安询有私事需要处理。

什么私事需要处理好几个月,粉丝们集体怒了,将官博撕了个底朝天,吵着闹着要求给个说法。

就这么吵到春季赛结束,忽然有人发帖,说在餐厅偶遇了陈安询。

许愧走在路上,低头点进了这个帖子。

标题大字加粗——“Safe回国了???和Z神共进晚餐中!”

正文是草草几句话加大片感叹号,许愧扫过一眼便往下滑。

的确有理有据,几张偷拍图角度刁钻,但通过深邃的五官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陈安询。

许愧停下脚步,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陈安询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凹陷的脸颊衬得五官更加立体,眉骨深刻,穿着黑色高领,正微笑着在旁边的人讲话。

旁边的陈执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和许愧记忆里一模一样,一头火红的头发出挑过分,托着下巴听陈安询说着什么。

许愧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他都快忘了,自己和陈安询中间还有个陈执,那个与陈安询关系密切,是陈安询亲口承认过的偶像,兼疑似暗恋对象。

该问清楚的,陈安询和他不清不楚厮混这么多年,要最后才发现陈安询甚至都不曾喜欢过自己,未免也太过悲哀。

可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那一场solo许愧输给陈安询,因此丧失了提问的权利,现在他更没有立场去问。

缘分讲求时效,一旦错过就不再拥有。陈安询也好,他的心上人陈执也罢,许愧抓不住机会,于是只好放弃。

但老天好像注定要让许愧看个清楚、明白。

他在转角和陈安询碰上,旁边站着红发似火的陈执,他们走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是一段足够健康的、美好的关系。

许愧并不打算打招呼,而在陈安询犹豫时,陈执反而笑着率先开口:“许愧?”

许愧只好硬生生停下脚步,看着陈执,也笑了笑:“好巧。”

陈执:“我们刚吃完饭,你去哪儿?”

对面两双眼睛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许愧还是只看陈执,不往旁边看半分,抓了把头发,说:“准备回俱乐部。”

“走回去?”

“不是,”许愧不太自在,“去商场拿个东西。”

“那正好,”陈执亲昵自然地推着陈安询的手臂,将他推到许愧身边,“安询也要帮我拿个东西,你们酒店离得近,待会儿直接一起回去。”

许愧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寄希望于陈安询,希望他能出声拒绝,再冷漠许愧也能接受。

结果陈安询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跟在许愧身后走了。

两个人由前后变成并排,许愧不用再透过屏幕去观察陈安询的变化,的确比之前瘦了些,脖颈上能看到隐约的青筋,英挺的眉骨衬得眼睛格外深邃。

但许愧又想起刚才陈执自然地叫对方“安询”,亲密地触碰陈安询的手臂,而从始至终,陈安询都没说过拒绝。

心底的醋坛子打翻了一地,偏偏又无名无分,许愧心里发苦,想陈安询怎么这样。

他们明明还不算结束的。

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酒店,在许愧进屋以前,陈安询从身后叫住他。

他的声音透着倦怠的哑意,用一种镇定让许愧心底发慌的语气,叫他“许愧”。

“我们谈谈,”陈安询说。

进门前陈安询将所有灯都打开,房间里明亮过头,许愧坐在沙发上,陈安询去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响,转过头,却发现陈安询握着水杯,站在他身后,神色难辨地注视着自己。

许愧于是也朝他笑了笑。

等陈安询把杯子递给他,许愧握着温暖的杯壁,视野里是陈安询骨节修长的手指,他盯着那节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和陈安询对视。

许愧嗓音平和,嘴角甚至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拢回去的笑意,叫他“陈安询”。

许愧真的很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我们结束吧,”许愧平静地看着陈安询。

陈安询没有应声,保持着半侧着身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僵硬,目光长长地落在许愧脸上。

对方的沉默等于默认,这个道理许愧在过往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已经明白。

他垂眼喝了口水,清楚地看见杯壁里的水因为手指地颤抖而起伏,喝下去的时候有些想反胃,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成一片,喉咙发酸,因此开口时有些艰难:“你同意吧,陈安询。”

许愧红着眼睛,笑着对陈安询说:“……当初说好的。”

你情我愿,不讲感情,直到一方叫停。

许愧也知道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分开其实没差。

两个人的聊天框永远都是空白,连陈安询什么时候回国,许愧都要通过贴吧的路透才有权知晓。

他也想问陈安询忽然消失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夜深人静许愧独自睁眼到天明,捧着手机,也希望陈安询能够给他发送一条消息,洛杉矶的天气好或者不好,晚餐的三明治是否难吃,无论什么,只要陈安询发,许愧就不会装作没看见。

可陈安询没有。

是他一意孤行地开启了这段狼狈畸形的关系,又将许愧置之不理,直到许愧爱上他。然后许愧选择不再接受。

……

许愧的目光里是恳求吗?

恳求自己同意与他结束。

陈安询面无表情辨认好久,而后确定。过程中他始终沉默,只剩下眼里的水汽仿佛一阵雾,眨眼间消失又出现,将眼眶也晕湿了,泛着红。

良久,陈安询双手交叉,紧紧握着,沙哑着嗓音问许愧:“许愧,你喜欢我吗?”

许久以前,陈安询也这么问过他。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许愧已经快要笑不下去,扯了扯嘴角,看着陈安询,喉咙发酸,可仍旧坚定地、毫不迟疑地开口了。

许愧说“喜欢”。

是没有任何“但是”“然而”的转折的,干脆利落的一句喜欢。

可陈安询并没有因为许愧的话感到惊讶,或者欣喜,他那双墨一样的眼睛混着难过与猩红,叫人看过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骗子,”陈安询脖颈青筋微微凸起,笑的时候眼尾挑上去,也发红发苦,“许愧,你骗我。”

你的喜欢,明明是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喜欢。

许愧苦涩地笑了:“以前我不说的时候,你总要问个明白,现在我说了,你却又不信,可是陈安询,我说过喜欢就真的是喜欢,那你呢,从始至终,你喜欢过我吗?”

他起身,走到陈安询面前,跨过快五年的光阴,终于将深埋在心底的话出了口,在他们结束的时候。

“陈安询,你如果喜欢陈执,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陈执?”

陈安询在他眼前,轻轻顿了一秒,忽而剧烈地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看起来痛苦不堪。

他一只手松松撑着耳朵,脸上挂着了然与不甘的笑意,仿佛听见了一件多好笑的事。

接着眉宇蹙起:“你竟然会以为我喜欢陈执?”

许愧紧紧皱着眉头,同样有种被剥光了衣服的恐慌,可陈安询的反应更让他心慌:“难道不是吗,我当时撞见你和陈执在走廊,你问他最近累不——”

“许愧,”陈安询打断了他,“陈执是我的堂哥,有血缘关系的堂哥。”

……

许愧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算什么?他明里暗里吃过的醋能灌满三大坛,到头来发现却只是一场乌龙。

“可是……”许愧欲言又止。

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喜欢。

陈安询看着他,眼眶开始湿润:“想问我喜欢你吗?”

“我不喜欢你,”陈安询话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捂着耳朵的手又用力了些,小臂青筋暴起,仿佛在忍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胸膛起伏,呼吸平复以后,陈安询微微笑起来,看着许愧,再一次开口:“许愧,我真的不喜欢你。”

许愧心想陈安询果真不留情面,不喜欢也就算了,还非要加一个“真的”。

真的很伤人啊,知不知道。

许愧没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眶,他恶狠狠地盯着陈安询,冷声说:“我知道了。”

用不着重复,也用不着强调。

我知道了,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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