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南京往事(下)

1.

陈安询对许愧的感情萌生得并不体面,一见钟情无非是见色起意,谁也不知道他见到许愧的第一面就想要亲吻对方。

许愧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每一个陈安询都觉得碍眼,其中娃娃脸谭冬尤其如此,天天粘着许愧,仿佛一条尾巴,死活甩不开。

后来无意间一天,陈安询听见许愧和谭冬谈到自己。

谭冬说他不近人情,不好相处,完了还要征求许愧认同,问他是不是。

陈安询记得很清楚,当时许愧先说了一句“是吧”。

然后他停顿两秒,语气加重,对谭冬说:“是很不好相处。”

不好相处就算了,还要加一个“很”字。

陈安询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想,如果是这样,那他也不要再喜欢许愧。

陈安询骨子里也是高傲过头的人,喜欢的人要是讨厌自己,他便下定决心绝不再多看对方一眼。

虽然努力过后也没什么成效,但陈安询将这点儿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得极好。

好到许愧无从察觉,很多年后都无从察觉。

只是陈安询还是忍不住会心软。

先动心的人必定会先认输,这个道理陈安询在许愧身上体会彻底。

他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喜欢许愧,一边却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便如同蝴蝶效应,什么警告都当做耳旁风,被对方牵着走。

陈安询始终认为,他与许愧的这段关系主导权从不在他手中——

起初是因为许愧需要一件队服,所以他们的距离被拉近;

又因为许愧患有夜盲症却嘴硬得过分,他们才会第一次牵手;

当然,也因为许愧做梦时叫了陈安询的名字,而当时自己就站在对方床头。

小半个小时,陈安询眼睁睁看着许愧的面色变得潮红,隐在被单下的身体像绷紧的弦,一点一点起反应。

而陈安询只是看着就心浮气躁,没骨气地沦陷进去,幻想许愧其实对他也已经心动。

后来两个人的关系不受控制地拉近,陈安询告诫自己的警示,也在负隅顽抗中最终宣告失败。

那可能是许愧都没察觉的一件小事。

是第一个月快要结束,陈安询再次与陈炳文不欢而散,这一回他学聪明许多,预判了对方动作,挡住他扔过来的烟灰缸,只有手臂遭到波及。

陈安询回到宿舍,许愧正躺在床上打俄罗斯方块。

听见响动,许愧偏过头,没说话,先抬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陈安询。

“还好,全须全尾的,”许愧低声开口,起来从他旁边经过,“吃饭没?”

陈安询细细回想了一下晚餐时候的场面,说:“几乎没有。”

“那正好,”许愧拎起桌上的打包袋,表情不太自在,“刚吃饭的时候点多了,你想吃的话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陈安询没说话,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潮汕海鲜粥,在广东屡见不鲜,但在南京吃到应该并不容易。

只是点多了……

陈安询试了试分量,大概也是假话。

但他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只说:“抱歉,我对虾过敏。”

那一瞬间,陈安询清晰地看见了许愧脸上懊恼的神情,因为太过生动,让他无声无息记了好多年。

“那怎么办……”许愧皱着眉头思索着,“你要不要吃炒饭?”

陈安询微微挑眉,看着他。

许愧二话没说,找谭冬借了锅,还抢劫了整整三颗鸡蛋,每一颗敲下去之前都在桌面上滚了好几圈。

陈安询在一边看着,眉宇微微蹙起来。

“知道这叫什么吗?”许愧一边把蛋敲进去,一边转过头问他。

陈安询很害怕他把蛋壳也打进锅里,盯着许愧动作:“……蛋炒饭?”

“不,”许愧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这叫看不惯的都滚蛋饭,陈安询,你爸以后要是再动手,你就学我,让他滚蛋。”

他声音低下来:“这可是我奶奶教给我的独门绝技,很有用的,你信不信?”

陈安询理性上知道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只有小孩儿才会相信,可情感上他很难不为此刻的许愧心动。

大夏天也要用保温袋装好的海鲜粥,费尽心思编造蹩脚但可爱的故事,去安慰心情欠佳的陈安询。

许愧可能不知道,他说这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远比故事可爱。

那晚陈安询或许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刻意地挽起袖口,让那点儿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许愧眼前晃悠,好半天,许愧才看见。

许愧看起来很心疼,一边骂陈安询白长一米八的个子只会挨打,一边又拿出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给陈安询贴上。

那时候陈安询就想,他可能真的有些卑劣。

也很正常,陈安询身上留着陈炳文的血,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注定长不成什么好人。

所以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对许愧心动,不要喜欢也不要爱。

一旦陈炳文知道,那将会非常、非常难办。尚未长齐羽翼的孩子在挣脱束缚前,先有了软肋,并非一件好事。

陈安询已经足够小心,但仍旧防不胜防,抵达北京那一天,江明辉找上门来,陈安询便知道事情不妙。

在陈安询十九岁生日这天,第三次体会到什么叫害怕失去。

第一次时他尚且年幼,悬在三楼外,生怕陈炳文松手,命丧于此;

第二次时温芝出逃,离开前陪陈安询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中途对陈安询说等等妈妈,她去一趟厕所。

后来陈安询等到深夜,温芝再没回来;

这一次是陈安询喜欢的人,是他在妄想寻求自由时,遇到的同样被线扯住的一张风筝。

他暗地里与江明辉做了个约定,两人互惠互利,对方替他瞒住许愧的存在,而陈安询承诺给他想要的东西,金钱和地位。

纵使陈安询尽力去做,但许愧还是离开了。

很不留情面的做法,扔下一束花,两张门票,连生日快乐都没说过一句,无穷无尽的断联……他就这么离开了。

决赛最后一天,陈安询输得惨烈,站在阴影中,看着冠军捧起奖杯,激动地说着获奖感言,忽然想到了许愧。

想起许愧说不打了,要回网吧当陪玩,也说在未来要和他当队友,说了很多以后和后来,然后杳无音讯。

漫天金箔飘落,陈安询抬手抓住一片,也想,那后来呢?

许愧,你得到你想要了的吗?

不甘心也好,无法接受也罢,比赛后陈安询还是追去了成都。

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太想找许愧要个说法,所以恐高也尚可接受。

抵达后陈安询在机场吐了个昏天黑地,也开始质疑自己来这一趟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够洒脱,太卑微,陈安询自认为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会为了许愧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可等他真的到了医院,看着许愧和所谓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对方对他拳打脚踢,许愧却不还手,只硬生生受下。

那时候陈安询红着眼睛,也想问许愧白长一米八的个子怎么只知道挨打。

重病的奶奶,嘴脸可恶的亲戚……所有排在陈安询前面的东西,组成了许愧一团糟的生活,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由此可见,一意孤行离开陈安询的许愧,也过得并不顺遂。

陈安询看着许愧缩在医院的楼梯间补觉时,很想上去质问对方。

问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什么,扔下两张门票又留给谁,不闻不问是不是一点儿不喜欢,明明心没有很小,为什么就不愿意分给陈安询一些?

那日天气极好,他暗中提许愧偿还了债务,又不轻不重提点对方,许建平果真愚蠢,暗示半天也不懂意思,直到陈安询将他违法乱纪的东西一一说开,对方才点头如捣蒜,吓得屁滚尿流,说真的懂了。

可许愧不懂,他不明白陈安询为什么非要去当这个冤大头,自己跳进火坑里。

真的只是为和许愧上床吗?

陈安询自认为还没那么饥渴,他试图说服自己,遗憾才总让人难以忘怀。

自己费尽心思,用这样一种卑劣的方式将许愧绑在了身边,也可能,只是不甘心作祟,和爱情关系不大。

陈安询知道许愧就是这样的人。

许愧这种人,你绝对不能去施舍,也最好不要看到他的落魄窘境,哪怕看见了也要刻意忽视,他太过高傲,薄薄的身躯强撑着贫穷脆弱的脊背,可能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也可能同情或者可怜。

但你看到了,也要不动声色,不闻不问,因为这才是许愧想要的。

所以陈安询干脆将许愧那一把傲骨打碎了,瘫开在地上,用铜臭味的金钱重新筑好,再惺惺作态询问对方要还是不要。

他其实没有留给许愧选择。

对生活举步维艰的人,金钱就是最大的筹码,许愧哪里有选择?

可当许愧真的同意时,陈安询心里也没多畅快。

是他亲手将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扭曲又畸形,如今满地狼藉,剖开层层面纱,追根溯源,刽子手原来是他自己。

可因为十八岁的陈安询实在想要自由,便只好干脆也斩断牵住许愧的那根风筝线,让他与自己一起。

飞高,飞远,最后坠落。

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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