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京往事(上)

1.

许愧几乎被陈安询压在门后。

他微微仰头时,眼眶变得有些红,不愿去看陈安询的眼睛所以视线下移,再下移。

许愧盯着陈安询那张薄情寡义的唇,透着血一样的红。

两秒以后,视线挪开。

“不然呢?”许愧笑起来,“我们如果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他盯着陈安询:“还能是什么?”

是同床共枕五年的秘密情人?

还是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

又或者,他们只是彼此年少轻狂时的鬼迷心窍,酩酊醉过如今初醒,都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许愧不知从哪里听过,对视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接吻。

可他与陈安询在这窄窄的一方对视时,却好像是不管不顾地打了一架,打到两个人都双目猩红,狼狈不堪,最后只好草草收场。

许愧率先挪开视线,他偏过头,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曲线。

“我知道我在你这里信誉不高,”许愧努力平稳着嗓音开口,“是我失约在前,所以你说的那些我都认了,但这次我真的没想过不告而别。”

他将手机从口袋里扒出来,划开锁屏,屏幕上赫然是与陈安询的聊天框。

两年了,他们的聊天框里只有中间陈安询一通无头无尾的语音通话,除此以外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而最新的输入框里,是许愧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许愧:回来了吗?我来找你,有事跟你说。

……

“也好,你自己来了,不用我再多发什么消息,”许愧把手机收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已经退开的陈安询,“我就是想告诉你,俱乐部通知我明天去SKY试训,是战队安排,我没办法不听。”

陈安询身上那股疯劲儿此刻已经全然收拢回去,不露分毫,藏得极好。

他又回归到那种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淡,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错觉,只是目光又粘又重地落在许愧身上。

半晌,陈安询出声:“那来这里呢?”

许愧抬眼看他:“嗯?”

“来WAC试训,”陈安询嗓音极淡,“也是战队安排,所以不能不听?”

这一回许愧笑了下,是他们重逢以来,许愧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愧笑起来还是没怎么变,琥珀似的杏眼在暖光下盈盈泛光,皮肤白得像玉,唇红齿白,就这么贯穿陈安询的十八到二十四岁。

陈安询眯了眯眼。

他好像看见十八岁的许愧笑起来时,一副天地不怕的张扬模样,声音却好轻,落在耳边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你猜,”许愧最后笑着这样说。

“但不管怎样,我就是来了,”许愧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带的东西很少,“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见到你怎么说些什么,好久不见还是过得好吗,想了想,哪一句都不适合。”

旧情人久别重逢,好久不见听起来太藕断丝连,过得好吗又有些越界。

许愧想了许久,才想出来一个勉强称得上体面的方法,借以“朋友”的名义,才敢将那些想问不敢问的话说出口。

其实都是粉饰太平罢了,许愧当然也清楚,他甚至知道这一次来南京也一样。

谭冬当时听完后说许愧太悲观,把凡事都想到最差,甚至都不会去想象一下。

许愧平时是很少想象这些东西。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总觉得想象什么,什么就会落空。就像五年前他想和陈安询一起拿下冠军,最终大家还是败在不知名的少年时。

期待是能杀死人的,他扛不住那一下。

“……所以只能说服自己当朋友,”许愧将行李箱扣好,立起来,然后转身走到陈安询面前,微微抬头仰视他,“毕竟这已经是我们最拿得出手的关系了,不是吗?”

陈安询沉默着,许愧就笑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如果不说是,我会有些难堪。”

“是吧,”陈安询终于说。

这天晚上,在陈安询感知许愧的又一次离别时,他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究竟是自己的哪一个念头,将两个人的关系弄成这副模样。

他在睡前吃了少量安定,于是这一晚没再失眠,只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十八岁的许愧,和18年的南京。

2.

陈安询记得那一年夏天到来很早。

近四十度的高温,他独身一人,拎着行李箱,在路口暴晒了近半个小时才成功拨通对方的电话。

“喂?是Safe吗?”那头话里话外都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我们正吃饭呢,把你给忘了,这样,你自己打车过来,就两公里,到小排房那儿下车就行……”

这一刻陈安询内心的烦躁与不快到达顶峰,想扭头就走。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做法很蠢,在叛逆期正当时,两手空空从广州独身一人到南京,只为了向他老子证明,不用靠对方,自己也有本事混出个名堂。

但到底没走,出租车在小排房门口停下。他下车时抬眼一下便看见二楼的人。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青涩的五官已经足够漂亮,红润的嘴唇张开,一缕轻飘飘的烟雾漫不经心飘散出去,将对方的面容模糊。

他大约看了五秒,然后率先收回视线。

十八岁的陈安询带着蒸腾的暑气,因为心情很臭所以面无表情,在进门时再一次望见被人群拥簇的那个身影。

对方穿着素白柔软的T恤,皮肤被洒进来的阳光照着,几乎变得透明,眉眼浅淡,笑起来的下巴变成小小的尖,侧脸轮廓干净又漂亮。

和阳台上淡着表情抽烟的判若两人。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对方偏头望过来,大概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们猝不及防对视了,陈安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愧脸上的笑容太扎眼了,陈安询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相貌就沦陷那一类肤浅的人,于是将几近于无但绝非不存在的心动认定是不喜欢。

不要心动,不要喜欢。

陈炳文的存在是一道灰色的、很难翻越的墙,年仅十八岁的陈安询羽翼未齐,在无法飞跃过去前,曾对自己这样警示。

可惜因为自制力尔尔,最后一败涂地。

陈安询来集训营只为了成绩,说得难听些就是离家出走,走之前和他老子陈炳文打了一个赌。

他要以集训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当时炙手可热的豪门俱乐部OOG,陈炳文便不再干涉他生活,也不会强迫陈安询出国镀金,走和周围同龄人一样被父母操纵的道路。

当时陈安询先挨了陈炳文一耳光,扇得他脑袋发晕,在耳鸣中,听见陈炳文不以为意的应允。

很幼稚吧,陈安询后来当然也明白,二十四岁的陈安询是懂得如何委婉,去权衡利弊,做出皆大欢喜的决定,但十八岁的陈安询不行。

他与许愧是集训营中最拼命的两个人。

很多时候,陈安询都在刻意地避开对方。

在许愧不小心弄脏他的球鞋,毫无防备弯下腰时,陈安询无可奈何从宽大的领口中瞥见满目春光。

他轻易想到没来得及成熟的樱桃,青涩但漂亮,和许愧一样,都有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那是陈安询第一次自我纾解,对象竟然是白天有过两次照面的人。

最后释放的时候陈安询几乎自暴自弃,他凝视着窗外夜色,因为已经心动,只好把“不要喜欢”着重强调一遍。

但事情发展并不在陈安询意料之中。

那是集训第多少天?

陈安询已经记不清,在此以前,他和许愧成为室友,有过几次交集,因为行动不受大脑控制,也帮过对方两次。

但陈安询记得那是个傍晚,陈炳文来到南京,让陈安询不要白日做梦,回去走他安排好的路。

当时陈安询应该是笑了,笑得极讽刺,看着面前威严的,他的父亲:“什么路?一辈子都在你的操控中,像我妈那样?”

陈安询盯着他:“可即使是她,不也还是受不了所以跑了吗?”

……

陈炳文给了他一巴掌,陈安询自虐似的受着没躲。

他挨了打,与陈炳文不欢而散,心里竟然觉得畅快。

好像许多年前他被陈炳文扼住咽喉的雨夜,此刻终于缓缓裂开一个口子,让他得以呼吸。

没想到回去便被许愧撞见,整个训练室只剩下对方,高傲如陈安询,也不愿意让心动对象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模样,只能装作不在乎。

他希望许愧最好不要往自己脸上看一眼,但许愧也还是看见了。

接着莫名问他吃饭了吗。

这是一种生疏的示好吧,陈安询姑且认为。

大约三分钟后,一桶泡面被放在了陈安询面前。

陈安询先看见对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被泡面桶压出的很轻一道褶,食指内侧隐约有一颗痣,但收回去的速度太快,因此陈安询不确定是否看错。

再转眼目光里已经是许愧的背影,瘦削的男生背影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可脊背绷得挺直。

无疑是好看的,窗外起了风,将窗帘吹得晃悠,连同许愧的声音,轻得陈安询以为是错觉。

许愧说的是“不用谢。”

他们的座位位列训练室对角,两台电脑将两个人的目光隔绝得严严实实,有效防止像现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发酵。

陈安询吃面的速度很快,他好像短暂忘却了自己脸上巴掌印的由来,也将不愉快的争吵抛在脑后。

一桶面吃完需要六分钟三十秒,在这期间,他满脑子只想到许愧,想对方靠过来若有若无的苦橙子味道、指尖处红得像夕阳的褶皱,还有食指内侧那颗可能是自己看错的痣。

这一回陈安询只好在心里再一次警告自己,“不要爱”。

如果已经心动已经喜欢,那就一定、一定不要爱上许愧。

是询哥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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