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启明星

梦的后劲太大了,以至于陈砚冬抓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半晌的呆,才勉强从“我好像长大过了”的怅然若失中恢复过来,木然地涣散着注视前方。

入冬后陈砚冬的睡眠时间总是很长,这还是第一次做这样……让人难过的梦。

清醒后不愿意再入睡,陈砚冬抓着手机又走了一会儿神,这一次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脑空白地在放空。

眼前乱七八糟的色块在变换,最后定格回原来纯白的墙面,思绪重新飘回去,陈砚冬重新想起了梦里惊鸿一瞥的人影。

很小的孩子,被三个成年人挡得严严实实。陈砚冬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偏偏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是在往屋里看的。

陈砚冬的童年记忆几乎完全断层,医生说人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创伤记忆以更好地保护自己,因此陈砚冬对童年遇见的绝大部分人记忆早已模糊。

模糊到即使从前见过的人再站到面前,陈砚冬也没法通过果推断出因,他不记得小学时的同学、老师,甚至连年幼时邻居家的玩伴也记不清。倘若不是这场偶然的梦,陈砚冬甚至不会想起那个年少的、追着他喊“小砚哥哥”的孩子。

是因为白天许错夏喊过他一声哥哥么?

摁开手机重新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陈砚冬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上一顿饭记不清在什么时候,却也不觉得饿,浑身酥酥麻麻的没什么力气,陈砚冬弓着背坐了一会儿,又重新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回被子里。

网上认识的朋友曾建议陈砚冬试着展开一段亲密关系,在亲密关系中真正体会被爱的感受,找到生存的意义;陈纸秋也是这么说的,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有又一个人来爱她的哥哥。

但陈纸秋并不是会随便将挚爱的兄长托付给其他人的性子……

陈砚冬面对一件事习惯多想很多步,但这件事总是迟迟想不明白,纠结了好些日子,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去问陈纸秋。

[润一砚冬天]dd

[陈纸秋]到!哥你怎么样啦?刚睡醒吗?

[润一砚冬天]……嗯,挺好的。

[润一砚冬天]问你个事。

[润一砚冬天]你跟许错夏有多熟?

对面没做声,屏幕顶部“对方正在输入”加载了半晌,没有一行字发过来。

陈砚冬耐心地等着,直到陈纸秋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为什么问这个”?

[陈纸秋]他惹你不高兴啦?

[润一砚冬天]你好像知道挺多的啊?

[陈纸秋]。

[陈纸秋]好啦我知道啦……他喜欢你来着。

[润一砚冬天]说点我不知道的。

[陈纸秋]!!!!

[陈纸秋]他跟你表白啦?!

陈砚冬叹气,跟陈纸秋聊天就是这样,这家伙总是能有意无意把话题扯到很远的地方,不过在这方面他跟陈纸秋大哥不说二妹,半斤八两。

花了些工夫才把话题正回来,看得出屏幕对面的陈纸秋应该是经历过一番思想挣扎,因为“对方正在输入”总共持续了不下五分钟,最后送到陈砚冬眼前的是一个令人诧异的答案。

文字输入讲故事太麻烦,她索性将后面的讲述都换成了语音。

“所以不是‘嘬嘬’,而是错错么……”陈砚冬盘腿坐在被褥中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陈纸秋自小就是个乐天派,幼年的朋友众多,也不像哥哥一样将过去的事和人忘得差不多。因此在部门看见许错夏的第一眼时,陈纸秋就认出了这是小时候经常来家里陪哥哥玩的邻居哥哥。

嘬嘬哥哥从小就喜欢围着哥哥转,巧的是她认出了嘬嘬哥哥,后来偶然在她的相机里看见哥哥的嘬嘬哥哥也认出了她。

“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陈纸秋记得当时许错夏是这么问她的。

许错夏记得陈纸秋,因为她是“小砚哥哥”的妹妹。

冬天,正是适合睡觉的时候。

昨晚跟陈纸秋确认过后一直睡不着,陈砚冬索性爬起来码字,对着电脑屏幕熬了半宿,罕见地更新了万字大长章,在凌晨四点结束了断更七天的传奇。

和他一样熬夜到四点的还有众多读者,最新章节发出去的十分钟里,读者群陆陆续续发出了无数条艾特群主的赞美。陈砚冬赚够了情绪价值,无视了读者“日更十万”的催更,下楼开始打扫卫生。

彼时将近凌晨五点,深冬的天亮得晚,陈砚冬的小家灯火通明。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啊不,应该是今天。

所以陈砚冬打算白天晒个被子,感受一下久违的太阳的气息。

整理物品一向在陈砚冬的舒适区,实际上,其他体力活陈砚冬也做不来,他少时从没做过什么家务活,以至于一方面家务活做得很差劲,另一方面做一会儿相对费力的家务活就会气喘吁吁。

所以陈砚冬喜欢也擅长做一些细致活,享受将乱七八糟的物品规整得井井有条的过程,会对一番劳动后的成果相当满意。

从窗户看不见月亮,但能勉强看见最明亮的星星。

过去天不亮时姥姥便要带着陈砚冬赶去医院,挂最早的号、排最早的队,第一班班车会在太阳还没升起前于车站等候,天是黑的、星星很亮,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又是黄昏时的长庚星。

那是陈砚冬对金星的最初印象,他只能记住童年的一些个短暂的片段,譬如那天凌晨五点最后的月光,还有姥姥温热的手掌心。

以至于今年二十四岁,陈砚冬仍然会在窥见金星时下意识驻足,对着那颗曾缄默着贯穿童年记忆的星星出神好久。

兴许是刚刚做过有关童年的梦,尽管梦里没有见到姥姥,但还未完全过去的夜唤醒了长久麻木的情绪中埋藏最深的一抹思念。

鬼使神差的,陈砚冬对着那颗启明星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意料之中的一片漆黑,陈砚冬对着照片沉默片刻,带照片发了一个仅两人可见的朋友圈。

……反正他不常用腾信,陈纸秋和许错夏也看不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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