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希望春天不会太远

但陈纸秋女士大概确实是陈砚冬这辈子的讨债鬼,在热情地将这位素不相识的邻居迎进门后没多久,她就腾地一下站起,一边匆匆忙忙从她带来的大包小包里捞出一把猪肉脯一边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不出所料地把她亲哥留在陌生人身边,看上去是故意的。

邻居不知看没看出她的有意,对年轻人的冒失坦然笑之。说实话陈砚冬压根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年纪差到哪去;但这话暂时按下不谈,因为陈砚冬得独自面对这位新邻居了。

他来道谢,就算再不通交际陈砚冬也知道不能把人赶出去,更何况还是一墙之隔的邻里。陈砚冬搜肠刮肚地回想寒暄语,便听身边人低缓轻哑的天使之音:“我叫许错夏,错过的错、夏天的夏。”

有了话题的陈砚冬如蒙大赦,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接道:“陈砚冬,砚台的砚,冬天的冬。”

尔后重归于寂,陈砚冬悄悄抓了抓衣角,纠结了片刻又心间叹息着重新发起话题:“错过夏天吗?——你出生在秋天?”

“不是,”许错夏很轻地摇了摇头,“我在冬天出生。”

“我也是,”陈砚冬下意识接道,尔后怔然敷衍地笑了一下,“那我们还挺有缘。”

许错夏弯了弯眼,轻缓的笑意中和了眉眼间的锋利,让他看上去再好相处不过,“是很有缘,”顿了顿,像是知道陈砚冬接着会找什么话题似的,他主动道:“因为我母亲喜欢夏天——我姐姐的名字是许先夏。”

屋里暖气照旧开得充足,烘得客厅温暖如春。

陈砚冬在咸淡平常的对话里慢慢放松下来,和往常一样窝进沙发里。许错夏似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或者是陈砚冬匮乏的人生经历实在不足以让他有太高的警惕性;听许错夏自然而然地提起他的家人,陈砚冬也笑着问:“她出生在春天吗?”

许错夏点头。

“马上就要春天了。”陈砚冬捞了个抱枕揣进怀里,下意识喃喃自语。

“希望春天不会太远。”

闻言陈砚冬似是乍然惊醒,侧眼对上许错夏蕴着笑意的视线。他后知后觉方才那句话是这人接的,隐约的不真实感被空调倏然大作的暖风盖过,意识到这样的视线少许冒犯,陈砚冬又忙瞥开目光。

因此也没能看到许错夏在他撤开目光后才如蒙大赦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好像很紧张。

陈砚冬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很多时候会突然联想到其他的、毫不相关的东西,说出口时没有人会应和他;大家总是又自顾自地去说其他的,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只有过去跟前跟后的妹妹会牙牙学语地重复他说的话,再大一些更会发散思维,顺着陈砚冬偶然冒出的词句延伸些更多的东西,逗得陈砚冬笑起来。

但陈纸秋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生活,陈砚冬便习惯孤单,习惯继续格格不入的生活;再后来,他就自己一个人搬到这片相对偏僻的地方、独自生活。

原来还是会有人认真听他的话,然后回应。

陈砚冬无意识攥了攥衣角,一时竟有些茫然。

但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姑且算是朋友吧,陈砚冬已经太久没和人交过朋友了——良好地接受了陈砚冬时不时的走神和迥异的话题,陈砚冬知道、在同他人交往时,这样是很不礼貌的。

于是他又悻悻挪回视线,重新对上许错夏的一双笑眼。

“昨天看你大冬天还穿着西装……你是做什么的?”陈砚冬受不了有第二个人的静默,被空调的暖风一熏脑袋,开始没话找话。

“……医生,昨天有些别的事。”许错夏有问必答,言简意赅。

但陈砚冬很快就后悔找这个话题了,因为理所当然的、当你问别人职业时,你也该自报家门。

“那你呢?”许错夏撤回了黏在陈砚冬身上的目光,状似无意问。

陈砚冬……陈砚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毕业三年一直宅在家里,状态好的时候写点东西,状态差的时候一天茫然到晚,真要说的话……

“自由职业。”陈砚冬肯定道。

说无业游民不太好听。

所以他是自由职业。

从前亲戚听见他的“自由职业”总归是面露鄙夷,走远了的挣扎在工作里的朋友则往往艳羡。但又一次忐忑说出口而故作不在意地看向许错夏时,却见人神色如常。

许错夏说了什么?

陈砚冬被屋里大盛的温暖簇拥着往上飘,像一朵轻盈的云,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落了地,许错夏说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许错夏说:“那你喜欢吗?”

“喜欢。”陈砚冬很轻地点头,又在心底轻轻地重复一遍。

应该是喜欢的吧。

许错夏终于看够了。

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滞留的时间太长,好像已经超过了会让陈砚冬觉得舒适的最佳时间。

陈砚冬还在无意识地揪抱枕,他走神的时候基本上什么小动作也没有,如果有一些小动作,大概是潜在焦虑的表现。

许错夏不希望他难受,他猜想独自住在这里、在深冬严寒里偷藏昏昏欲睡的春天,或许是陈砚冬自救的表现。而陈砚冬确实过得很好,自由的、随心所欲的,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但他将自己哄得很好。

温暖、舒适,是很多人最理想的家。

此时这个家暂时只容得下陈砚冬一个人,许错夏作为一个突兀闯入的客人,在这里待得似乎有些久了。

于是许错夏提出告别。

回神的陈砚冬理所当然地要推辞许错夏带来的礼品,当代人送礼无非就是那几样,茶、烟、酒,冬天没有水果,而前几样陈砚冬都不能沾。

许错夏当然不会把好不容易挑选带来的礼物重新领回家,他不甚在意地拆开高档礼盒,里面却不是寻常以为的、同礼盒配备的礼品。

“我挑了很久的果茶和气泡酒,几乎没有度数,如果实在不能喝的话……就用来泡澡吧。”许错夏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