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捉到月亮

不知是不是白日遇见的孩子真诚炽热得与小时候的嘬嘬没什么两样,抑或是许错夏那几句遥远的称呼又勾起了陈砚冬扎根于梦境的回忆,从棠湖公园回来的午觉,陈砚冬又做了与许错夏有关的梦。

梦里的许错夏一时是年幼稚嫩的模样,一时则又是正常的成年人模样,穿着刚见过的黑色大衣,蹲下身给个子小小的陈砚冬递了一朵同样小小的花。

陈砚冬上午从陌生的小朋友那儿接过了一朵蔫巴巴的小花,回家后不知到底该存放何处,最后挑选了一本不常用但因颇为贵重而始终摆在书架上的书,偕同一枚今日从棠湖公园捡的秋叶,做了一枚带着萧瑟味的书签。

至于梦里的花,对于梦中的陈砚冬来说则似乎恰好,约摸手掌心大小,花瓣柔和地舒展着,细嗅去还能捕捉到一丝浅淡的花香。

于是此刻,梦里的陈砚冬才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小孩的身躯。大只的许错夏必须得蹲下身才能与他平视,却在可怜巴巴地同一个年幼的孩子说,如果不收下花他会难过的。

期间陈砚冬醒过一次,梦境的最后是许错夏皱巴巴的脸,一滴泪挂在眼睫毛要掉不掉,陈砚冬竟想不起来年少的嘬嘬爱不爱哭。

但看现在许错夏的性子,小时候的他应该也相当性情,具体表现为心情与表情十分多变——只是可惜,陈砚冬想不太起来。

有心再多看看梦境里泫然欲泣的许错夏,毕竟这种堪称ooc的表情在现实中估计很难看见。半梦半醒的陈砚冬再次倒头就睡,薄被拉高,脸藏在胳膊支起的空档里,如此呼吸顺畅,还多一分恬静的安全感。

陈砚冬很容易地续上梦境,意识刻意地几番推动,刚刚见到的泫然欲泣的许错夏便又单膝跪在面前。

只不过现在的陈砚冬不再是年少的体型,他比许错夏高出很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人,许错夏则抬起头,眼眶一圈红,安静地注视他。

陈砚冬于是一时无措起来,他要做什么呢?

“哥哥。”

他听见许错夏这样唤道。

陈砚冬顺利地忘记了白天关于年纪和称呼的一切话题,轻轻“嗯”了一声。

“小砚哥哥、阿砚哥哥。”许错夏又喊。

陈砚冬还是应声,仍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瞧着许错夏,瞧他眼角那滴要掉不掉的泪。

“阿砚。”许错夏向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轻地蜷着,在梦境里、仿佛正发着光。

陈砚冬歪了歪头,垂手向许错夏的手探去。

指尖相触,就像许错夏每一次将他的手拢进指间一般,这一次,陈砚冬轻而易举地将许错夏的手捉住。

然后没用多少力道、很轻地拽了一下。

许错夏便这样借势站起身,又踉跄一步、往前摔在陈砚冬身上。

两个人就像当初在许错夏家的沙发上身躯交叠,许错夏的呼吸近在咫尺,齐齐往地上摔、摔进软绵绵的云朵里,整具躯骸轻松得似乎要飘起来。

“阿砚、阿砚。”许错夏开始胡乱地喊,让陈砚冬一时想起那天昏暗的沙发,又想起白日小狗般瞅着自己的许错夏。

陈砚冬无动于衷,他有点享受这种与许错夏亲近的感觉,梦中的意识很自由、很随性,他想不起任何事,只觉得舒服。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甚至发自灵魂深处的暖洋洋的愉悦,温暖的春水流淌过四肢五骸,他飘在荡向月亮的船上,船下是这二十多年来一切晦暗的痛苦与迷惘。

但现在船托着他,他要去往名为许错夏的月亮上。

——为什么是月亮?

陈砚冬近乎茫然地想。

许错夏的唇蹭过耳垂的软肉,陈砚冬想,不知道这一次耳朵红了吗。

灼烫的呼吸也趁机扫过陈砚冬耳边脖颈最敏感的地方,柔软在极轻地、珍而重之地亲吻陈砚冬的脖颈与下颌。

陈砚冬的身躯下意识迎合,放松垂下的双臂往上抬,圈住许错夏的脖颈。

“星星掉下来了。”许错夏的声音很低,“我很幸运,刚好接住。”

晕晕乎乎的陈砚冬骤然大悟。

那天凌晨的朋友圈,许错夏不清不楚的回复,伴随着梦里一切潜意识凝聚的意象与认知涌入脑海,陈砚冬大彻大悟。

“许错夏,”陈砚冬唤,“你接到了哪颗星星?”

“我看到的。”许错夏如是答。

青年的短发蹭过陈砚冬的脖颈,很软、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

许错夏还在继续说:“我从前看到了一颗星星,他在天上挂了好久好久。”

“我也看了好久好久。”

陈砚冬应声,声音很轻,几乎闷在胸腔里,但会牵扯起细微的震动。

他相信梦里的许错夏听见了。

因为许错夏在继续小狗般地蹭他的脖颈,黏糊糊地嘟囔:

“现在星星落了下来……落进我的怀里。”

陈砚冬开始笑,也不管梦里的许错夏到底是真是假,是真如此想的,抑或是他自己潜意识加诸于许错夏的理由,总之他搂着许错夏的脖颈,在青年耳根与脸颊的连接处亲了一下。

没发出一点动静,他的亲吻也如此缄默无声。

“那我运气更好,”陈砚冬说,“我抓到月亮了。”

他凝神细看,刚吻过的地方点着一颗痣,棕色的、极浅,生长在很少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

“月亮?”许错夏低语,胸腔的震动透过单薄衣裳贴上陈砚冬的心口,陈砚冬疑心自己的心跳因此快了几拍。

“是的,月亮。”陈砚冬笑了一下,长发铺在脑后,刘海也往两侧落,而他抬头时,碍事的头发便因此往下撇尽了,只显露出青年轮廓柔和漂亮的脸蛋。

梦境辗转,周围的环境飞速变化。一时是陈砚冬的家,一时是许错夏家那个承受了太多的沙发,一时是童年故居筒子楼,一时是棠湖公园的阳光。

最后定格在哪里,陈砚冬没有印象,梦境里的人总是只能对单一的事物集中注意,正如此刻他只能看见还没起身的许错夏。

“就许你接到星星,不许我捉到月亮?”陈砚冬哼笑一声,又亲了亲许错夏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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