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初遇

他还记得是大雪天,许错夏带了果味酒来——当时陈纸秋还在场,虽然跑得飞快。

许错夏把最后不知该归置到哪的零碎物品带回到沙发前、茶几上,然后坐到陈砚冬身边。

沙发往下陷了陷,陈砚冬整个人也跟着上下起伏一瞬。

“不,不是现在的初遇。”许错夏说。

青年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凑到陈砚冬手边,“我可以喝吗?”

杯子里还有一半的水,陈砚冬实在是喝不下去了,闻言立刻将杯子递过去,见许错夏没有要伸手的意思,无奈笑道:“没有吸管,我可喂不了你,呛到了怎么办。”

许错夏于是老老实实伸手接过杯子,仰头几口将剩下的温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大抵是因为喝得太急,一绺水从嘴角溢出来,许错夏忙去揩,撞上了关注全程、也下意识伸手的陈砚冬。

“喝水慢点……还和小朋友一样。”陈砚冬握了握拳,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他伸手有什么用?应该找纸巾才对。

但许错夏已经不甚在意地擦完下巴,转而抓住了陈砚冬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杯子哐当一声落上茶几,许错夏的力道应该已经努力放得轻了,但杯子的材质还是难免碰撞出动静。

许错夏往后靠,抓着陈砚冬的手却不肯松,还要强硬地挤进陈砚冬的指缝和人十指相扣。

“不,不是现在。”许错夏轻轻,“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哥哥还记得吗?”

陈砚冬不记得。

大概很少有人会记得和其他人的初遇,倘若不是相当有代表性的场景或者时候。陈砚冬可以记得和大学室友的初遇,和一部分同学的初遇,但他不会记得更远的、一些零零散散的初遇。

他甚至想不起来和陈纸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但许错夏就住他对门。

“是在筒子楼吗?”陈砚冬试探着问。

许错夏摇了摇头,往陈砚冬肩膀上靠,期间还要抓着陈砚冬的手不放,像只粘人的、害怕没人要的小狗,闹得陈砚冬哭笑不得。

“是在小学到小区路上的一条巷子里。”许错夏轻轻开口,“你可能不记得了……不,你当时还不认识我,所以不会记得我。”

“但我认识你,哥哥。”许错夏说,“你是小学的风云人物,成绩特别好,经常做国旗下的演讲,是校长和老师们最喜欢的优秀学生,我们所有人都认识你。”

陈砚冬怔了怔。

“我当时……应该二年级还是三年级,记不太清了。”许错夏说,“我姐上寄宿初中,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一次,而且她那时候叛逆期,跟我关系一般。”

陈砚冬能理解,毕竟绝大部分青少年都会经历一段时间六亲不认的叛逆期,只是时间或早或晚的区别。他也有,不过他的叛逆期是在成年后,逆来顺受太久了,有了离开父母的机会,迟到的叛逆就开始全面爆发、并长盛不衰。

“那时候有同班同学和高年级的一起欺负我。”许错夏说。

陈砚冬一怔。

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和许错夏住在小县城,地方不大,学生素质也参差不齐。小学的时候,他总能听说学校里有一群“不良少年”,用当地方言来称呼可能会更难听一点,总而言之,这群不学无术的孩子成群结队,明里暗里搞小团体。

当时孩子们太小,不知道什么是校园霸凌,只知道会有一群人在放学路上堵他们,找他们要钱。

有的时候甚至在学校后墙、在没什么人去的旧教学楼、在厕所。

陈砚冬只是有所耳闻,并大致有些印象。

毕竟不会有人对老师最喜欢最看好的尖子生下手。小孩们混归混,对年纪大的孩子和成年人总是会有畏惧的。

“他们看中的都是年纪小的、或者没人管的学生。”许错夏说,“我就是其中一个。”

青年说说停停,说到这里又顿住了,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继续说下去,只好把脸埋进陈砚冬的长发里滚了滚。

直到他听见陈砚冬问:“是在新华书店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吗?”

许错夏猛地抬头。

“不提的话我可能还想不起来,但我回忆了一下,我好像只管过那么一次闲事。”陈砚冬反手按上许错夏的头,很轻地揉了揉,“当时好像有四五个长得很高的男生,把一个小不点堵在最角落?”

许错夏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

“我当时刚在新华书店看完书,忘记看的是什么了,但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心潮澎湃,看见什么事都想插一下手。”陈砚冬兀自回忆,说到这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所以路过巷口,看见里面的情景时,我第一反应是……要不管一下吧?”

但陈砚冬没有管这种闲事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群恶名昭彰的不良学生。

所以他站在巷口,刻意弄出了些动静,等里面的人看过来。

他站在光里,顶着一张出名的、总是站在国旗下讲话的、老师们都喜欢的脸。

没什么表情,或者说隔得太远,也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砚冬单手拎着书包,书包偏重、手有点酸,于是调整姿势、将书包甩到肩上。

砸出一声不轻的动静,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陈砚冬挨个扫视过或站或蹲的学生,目光最后定格在最里边、被团团围住的孩子。

他其实没能看清他们的脸,因为巷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

但他歪了歪头,轻啧一声,神色恹恹道:“我记性很好。”

我记性很好。所以在场的所有人,我都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点出名来。

陈砚冬的话,没有老师会不信、没有老师会不听。

又是一片寂静。

许错夏记得,在陈砚冬说完那句话之后,刚还气势汹汹揪住他衣领要钱的同班同学立刻放了手,紧接着,面前几个五大三粗的学生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哄而散。

——他们捂着脸冲出巷口,甚至不忘绕开陈砚冬,没有碰到陈砚冬半片衣角。

而等许错夏收拾好自己,重新背着书包走出小巷的时候,那个哥哥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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