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还要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呢,时间根本不够用。

只能另辟蹊径 。

关依依想起了父亲生前的人脉,她父亲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曾经救过不少人。

其中一位在纺织厂工作的王大婶,感念旧情,又心疼这丫头不容易,几经周折,帮她弄到了一批厂里的“瑕疵品”。

几十双棉线袜子,有些是颜色染花了,有些是跳了几针,但绝对保暖耐穿。

关依依如获至宝。

在黑市上,她把袜子定价为一块钱三双,这价格比供销社的崭新袜子便宜,质量却差不了太多,几乎是一摆出来就引起了抢购。

短短两天,这批袜子就销售一空,挣到的钱,抵得上她卖半个月糕点瓜子。

这让她尝到了甜头,也打开了思路。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父亲留下的人情网,人情网的人情网,又陆续弄到了一些瑕疵发卡、头绳,甚至一些碎布头。

她用小部分食物引流。

主要是成本相对较低的炒瓜子,买够一定金额送一小包;偶尔搭一块快过期的绿豆糕或白糖糕。

她还无师自通从书里学会了一些未来的小策略:比如“买三双袜子送一小包瓜子”,“碎布头搭配着卖更容易出清”等等。

效果出奇的好。

她的摊位人气越来越旺,收入也节节攀升。

当然,关依依年纪小,长得又比年纪还小,这样的爆火,自然而然引起不好的窥视。

也多亏莽哥这个黑市,是真的挺守规矩的。

不过,关依依也知道有人盯上自己,早有对策。

正好验证书里的消息。

关依依“巧遇”了一下,认识一位刚从农场回来憔悴的云小姐姐,云小姐姐以前是服装厂的裁缝,手艺极好,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开除了,生活极为艰难。

关依依提出合作。

她提供布料,云姐负责设计和制作一些样式新颖、裁剪合体的成衣,利润分成。

云姐的手艺加上关依依的销售头脑和“引流策略”,她们的成衣在黑市上大受欢迎,价格能卖到十几块一件,利润相当可观。

却没人盯上她们。

关依依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却带着几分沧桑的男人,总是默默地抽着旱烟,目光落在关依依身上,却又越过她,看向正在里面踩着缝纫机的云姐。

正是莽哥。

书上写的是真的,莽哥跟云姐本来是青梅竹马,但因各种原因彼此误会,最后八零年下旬,莽哥因云姐跟人搏斗,入狱,东城根儿的市场也从此消声匿迹。

莽哥和云姐都是很好的人,莽哥守规矩,云姐手巧心善。

关依依有心帮他们改变命运。

当然,也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毕竟她的生意,现在全系在这小小的黑市里,系在莽哥提供的这片相对安稳的“屋檐”下。

如今,合作才刚开始,进步虽然不多,但希望的火苗已经点燃。

云姐踩在缝纫机时,不再是死气沉沉,偶尔会因莽哥无意间投来的目光而害羞脸红,有时还会手忙脚乱地藏起刚做好、自己觉得不那么完美的小衣领。

两人那笨拙又真实的反应,看得关依依心里暖洋洋的。

**

阮苏叶凭着末世锻炼出的方向感,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老槐树胡同第三个岔口。

果然,一个穿着旧棉袄、眼神警惕的精瘦汉子守在巷子口,好像一尊门神。

阮苏叶推着车走过去,直截了当:“买点老物件。”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学生?他点点头,侧身让开:“往里走,第三个门。”

阮苏叶刚把车推进巷子,一股霸道又温暖的甜香就强势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巷子口不远处,一个裹着厚棉袄、揣着手的老头守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烤炉。

炉膛里炭火红亮,炉壁上贴着几个表皮已经烤得焦黑爆裂、渗出金黄色糖汁的红薯。

阮苏叶几乎是瞬移到了烤炉前:“大爷,烤红薯怎么卖?”

老头抬眼看了看这俊俏得过分的“小伙子”,伸出两根手指:“大的两毛,小的一毛五。”

阮苏叶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要个大的,要烤得流油的。”

老头乐呵呵地接过钱,用火钳在炉壁上扒拉了一下,精准地夹出一个表皮焦黑、体型饱满、掂量着沉甸甸的大红薯。

他用粗糙的草纸垫着:“喏,这个好,保准流油烫嘴。”

阮苏叶接过,入手滚烫。

她迫不及待地,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掰开。

“咔嚓”一声轻响,焦脆的外皮裂开,一股更浓郁、更甜美的白气“呼”地冒了出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里面橙红诱人的薯肉,果然已经烤得软糯流油,蜜色的糖汁顺着裂口缓缓流淌。

阮苏叶深深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只觉得灵魂都熨帖了。她对着那流油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薯,啊呜就是一大口。

软糯!香甜!绵密!

滚烫的薯肉在口腔里化开,极致的甜味混合着炭烤的独特焦香,瞬间占领了所有味蕾,温暖从口腔一路熨帖到胃里。

“唔——!”阮苏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阮苏叶那副“此生足矣”的饕餮模样,吸引好几个路过的黑市常客侧目,忍不住买上一个。

老头生意顿时好了不少,看着阮苏叶,笑得见牙不见眼。

市场里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阮苏叶的目光自动过滤了那些卖旧货的、卖土产的、卖自制工具的摊位,总是情不自禁地精准扫描着食物相关的信息。

混合着五香粉、花椒和炒货特有的焦香?她循着香味,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红薯,目光锁定了角落里一个略显拥挤的小摊。

摊主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甚至有点单薄的姑娘,正手脚麻利地招呼着顾客。

挑了下眉。

这还是个熟人。

是小圆脸~

摊位上摆着几件样式简洁但裁剪看得出很用心的棉布衣服、几个发卡头绳,还有几个竹编簸箕,里面分别盛着炒得油亮喷香的瓜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和白糖糕。

绿豆糕是嫩绿色的,方方正正,透着股清凉感;白糖糕则是雪白的,微微蓬松,散发着纯粹米香和糖香,那香气,比刚刚吃的烤红薯更细腻,更勾人馋虫。

阮苏叶的桃花眼瞬间亮了,目标明确地挤了过去,指着那簸箕里的糕点,声音带着点刚吃完红薯的满足和新的渴望:

“小圆脸……老板,这个绿豆糕,白糖糕,还有瓜子,怎么卖?”

正低头给一位大娘找钱的关依依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昏暗市场里仿佛自带柔光,利落的短发衬得五官格外清晰英气,一双桃花眼又大又亮,个子很高,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这张脸,这双眼睛……关依依的心猛地一跳。

像那天晚上巷子里那个模糊的、把她从流氓手里拽出来、又无声无息消失在雪地里的身影。

可当时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脸也瘦脱了形像个骷髅,眼前这位虽然也瘦,但精神奕奕,皮肤饱满有光泽,头发也清爽利落。

细节有点对不上。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定了定神,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同志,不好意思,绿豆糕和白糖糕不单卖,瓜子也是搭着送的。您看这边,”

她指了指挂在一块小木板上的“促销规则”,介绍道:“买一件衣服或者头饰,送一小包瓜子。买两件以上,或者消费满五块钱,可以选一块绿豆糕或者白糖糕。”

“行!”

阮苏叶答应得异常爽快。她目光在摊位上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上快速扫过,根本没考虑款式颜色搭配,纯粹是“完成任务”的心态。

当然,她也不是真随便,她的确需要衣服。

这还是今天主要目的。

阮苏叶在大西北的衣服少有没补丁的,昨天在青北大学报道素质,才得了身上的军大衣。

但内衬不够。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但印着大朵俗气牡丹花的衬衣,又拿起一条土黄色的、裤脚肥大的灯芯绒裤子,再捞起一顶带毛耳朵的棉帽,还有背心、袜子、鞋子、内衣内裤。

她很喜欢五彩斑斓,多么鲜活有活力啊。

关依依看着这位“俊俏后生”或者“帅气美女”手里那套堪称“灾难级”审美的组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深蓝色牡丹毛衣+土黄肥裤子+枣红棉帽,这什么神仙搭配?穿上能直接去演滑稽戏了!

其实这样颜色花样在被单被套上很受欢迎,于是有人便提议在衣服上印,棉袄还挺热销的,但衬衣裤子实在卖不出,全部堆积成了瑕疵品。

关依依也图它们便宜,哪怕衬衣卖八毛,都是她赚,考虑到这可能是自己的恩人:“同志,您不试一下尺寸吗?不合适可以换的。”

“哦。”

阮苏叶从善如流,然后就在摊位前,当着几个围观大妈的面,把那件非常宽松深蓝色印着俗气大牡丹的衬衣直接套在了军大衣外面。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件丑得掉渣的衬衣,一披在阮苏叶身上,竟被她的身高和气场生生压住了几分俗艳。

深蓝衬得她皮肤更白,利落的短发和英气的眉眼中和了花朵的俗气,甚至有种奇特的混搭时髦感?

配上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竟也不觉得难看了。

“哎哟!这衣服上身还挺精神啊!跟我家被单一样。”

“喜庆啊,小年轻应该穿挺好看的,我家大丫开春出阁。”

“这小伙子穿着挺有派头。”

“老板,这衬衣还有吗?给我拿也一件。”

几个原本在看衣服的大妈瞬间被“种草”,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关依依:“……”

因为阮苏叶这随意一套,这些东西顺利成了抢手货,甚至连她随手拿的那条土黄肥裤子和枣红色棉帽,都有人来问价了。

这是什么带货体质?!

关依依看着阮苏叶三两下脱掉棉袄,又随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引发了什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趁着给阮苏叶打包东西的间隙,凑近了一点,脸上堆起真诚热情的笑容:

“同志,您这气质真是一等一的好!穿上啥都好看,那个您看您以后要是方便,能不能穿我们新到的衣服,帮我展示?”

阮苏叶咽下糕点,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非常干脆、非常果断、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劲儿,吐出了两个字:

“不干。”

“同志,您别急着拒绝,您看,您刚刚挑的那几件衣服。”

关依依指了指那套“灾难级审美”的组合:“您穿着多精神,我免费送给您都行,糕点?您喜欢吃对吧?以后只要您来,绿豆糕白糖糕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瓜子?我这儿有的是,您边嗑边看热闹都行。”

阮苏叶那双桃花眼,终于从食物上挪开,看向关依依,仿佛在评估这份“福利”的真实性和性价比,她摇了头:“可你卖衣服很累。”

比打架还累,白糖糕可以买,但干活也太费劲。

“我累是为了挣钱,而您不用累坐着也能把东西挣了。”

关依依见对方似有松动,趁热打铁:“您就坐在这儿,该吃吃,该喝喝,累了眯会儿都行,就非常偶尔,看哪件衣服顺眼,或者我给您挑一件,您往身上那么一套,或者就随意拿在手里比划一下,让人看看上身效果就行,其他啥都不用管。”

“成交。”阮苏叶眨了眨眼睛,终于点头,爽快地拍板,顺手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有凳子吗?”

关依依从摊下拖出一个铺着厚棉垫的小马扎。

于是,东城根儿黑市里一道奇特的风景线诞生了。

关依依的摊位本就占据着东城根儿黑市里人流相对集中的位置,此刻更是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在这片以灰、黑、绿为主色调的市场里,突兀又热烈的色彩和花朵,竟意外地吸引眼球。

人们或好奇、或惊讶、或嫌弃地看过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

而阮苏叶不愧是衣架子,身量高挑,气质独特,即便是如此“灾难”的搭配,在她身上也硬生生被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派头”。

仿佛在宣告:颜色,就该这样大胆。这或许无形中勾起了许多人压抑已久、对色彩的本能渴望。

关依依的摊位前,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哎,那件红格子的袄子,拿出来看看?”

“那个带黄花的头巾,给我闺女戴着肯定精神!”

“老板,还有没有这种花色的?要那件衬衣的同款棉袄!”

被吸引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关依依的摊位前迅速围拢起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询问声、讨价还价声、挑选衣物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关依依一个人顿时忙得像陀螺,介绍、取货、收钱、找零,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阮苏叶则完美履行着“吉祥物”的职责,双腿随意伸展,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堆成小山的绿豆糕和白糖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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