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目送着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坐上三轮车离开,阮苏叶脸上的笑容切换成一种带着点小得意的轻松。

她深深吸了一口寒冷但无比“干净”的空气。

没有丧尸的腐臭,没有辐射尘的颗粒感,只有雪的清冽和远处城市隐约的煤烟味,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退休养老地啊!

末世挣扎二十年,在基地自爆时以为彻底解脱了。

结果眼一闭,穿到七十年代的黄土高坡上。天是蓝了,草是青了,可肚子是真饿啊。

她躺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接收了原主残留的记忆,一个被家人“牺牲”、赌气十年不联系最终孤独病死的可怜姑娘。

阮苏叶:“……”

可怜,她也不希望原主交换回去,那个世界,还不如死呢。

自爆时绑定的那个实验基地,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也跟着来了,在她意识深处盘踞着。

可惜,这金手指是个鸡肋。

里面没有心心念念无限粮仓,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机械、武器库、金属,庆幸的是人不见一个影子,丧尸病毒丰生物信息也没有。

全是啃不动的钢铁疙瘩。

别说饼干渣了,连片过期维生素都翻不出来。

阮苏叶看着意识空间里那堆钛锆镧铈,退休?养老?在黄土坡上天天喝野菜糊糊、啃硬得硌牙的杂粮窝头算哪门子退休。

胃口被末世锻炼得奇大无比的阮苏叶,饿得眼睛发绿,看生产队那头老黄牛都觉得眉清目秀。

超想吃!

村里人都吃不饱,她这个“外来的”知青更是边缘。

她非常、极其、特别能理解知青们拼了命想回城的心,城里至少有粮本,有定量。

问题是,时代壁垒太厚了。

这也架的太空,她脑袋里装的语言文字跟这里格格不入,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化严重。

等她像个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终于磕磕绊绊搞明白这个时代的文字和基本规则,能用西北口音流利说话时,高考报名截止。

“……”

原来之前他们是问她这个,那时她被老黄牛分了心。

黄牛误我!

“……”面对知青点同伴们惋惜的安慰,阮苏叶倒是很坦然:“嗐,上学多累啊,我就想回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吃口饱饭。”

这是真心话,上辈子末世卷够了,这辈子只想躺平。

同伴们:“……”阮同志多好啊!自己伤心还安慰他们!

末世异能者的底子在缓慢复苏,她的身体开始悄然修复。

第一个显著变化是皮肤,迅速褪去了黄土高原的粗糙黝黑,变得异常白皙清透,在普遍面黄肌瘦的人群里扎眼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接着是身高,本就骨架不小的她又往上蹿了蹿,直逼一米七五。

但由于营养没跟上,这“修复”显然没顾上血肉填充,导致她看起来像个裹着人皮的骨架。

又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头发枯黄如稻草。

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瘦骨嶙峋的“白无常”,鹤立鸡群,说话还有点怪异的调调,难怪张教授夫妇一路都把她当小可怜照顾。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外。

她敏锐地发现同屋一个平时成绩很好、沉默寡言的女知青,在收到一封“落榜通知”后眼神彻底死了。

阮苏叶凭着末世锻炼出的观察力和一点直觉,顺藤摸瓜,竟发现她的录取通知书被人顶替了。

这还了得?

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咳咳,她不止学方言口音,模仿的对象还有住牛棚里的老教授。

阮苏叶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她离开这饿死人的黄土坡、奔向“退休食堂”的敲门砖。

她没声张,也没莽撞。

凭着刚学会不久的文字,结合原主残留的些许文墨底子,再融合了末世看过的各种申诉材料模板,熬了几个大夜,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有力的证据链,写了一篇控诉信。

《亡国灭种之始:百万知青泣血叩问——公平若死,国将何存?》

瞧瞧,是不是很朴实啊?

牛棚里那个目前都还没平反、唯一一个提前看见文的老头子仰天爆笑:“哈哈哈,挺朴实的。”

朴实:“……”

最先看见这篇朴实文章的是《西河日报》的主编老王,一个见惯了地方上鸡毛蒜皮的老报人。

在油灯下读完这篇字迹虽不算漂亮但条理清晰、证据链扎实、字字泣血的信件时,手都在抖。

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惊雷,这绝不仅仅是个案!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几乎是拍着桌子力排众议,将这封信的核心内容整理成一篇极具冲击力的报道,放在下一期头版。

报道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

整个西河地区炸开了锅,各和知青点沸腾了。

那些落榜后心灰意冷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光;被点名的涉事单位慌了手脚;

更多的、来自其他公社、其他县的、甚至其他省份的、有着相似遭遇的举报信,如同雪片般飞向了报社、飞向地区政府、飞向省城。

这股浪潮还迅速地从地方蔓延到省一级。

《北疆日报》转载这篇报道,并派出精干调查组深入西河地区。

调查组带回来的真相触目惊心:这不仅仅是一个顶替事件,更牵扯出地方招办、邮局甚至接收学校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利益链。

类似的舞弊、截留、冒名顶替事件,绝非孤例。

风暴的中心,阮苏叶所在的知青点成了焦点。

调查组找到了那个险些被毁掉一生的女知青,也找到了那个拿着别人通知书的顶替者。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当女知青颤抖着接过那份迟来的、真正的录取通知书时,压抑了太久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那一刻,所有在场的知青都红了眼眶。

阮苏叶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退休敲门砖”的小算盘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痛快,还有一丝末世挣扎后对“公正”难得的慰藉。

这世界还不坏。

然而,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

一份加急密报连同那篇原始举报信和后续调查的简报,被呈送到了更高级别领导的案头。

当那份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饱含血泪与愤怒的信笺被展开时,阅信的领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领导的声音因震怒而发颤:“恢复高考,是国家拨乱反正、选拔人才的百年大计。是千千万万知识青年改变命运的希望。竟敢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在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龌龊勾当。查,给我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最高层的震怒,如同一道最严厉的敕令。

一场席卷全国的、针对高考招生舞弊和知青返城安置问题的彻查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

报纸、广播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各地的查处进展。

一个又一个顶替者被揪出,一个又一个失职渎职的官员被撤职查办,一封又一封迟到的录取通知书被送到真正的主人手中。

而作为这场风暴最初的、最关键的导火索,“一个渴望公平的知青”的真实身份,也很快被查清。

西北边陲某知青点,十年未归家,名叫阮苏叶的女知青。

她竟连高考报名都没赶上?!

“什么?没报名?!”

负责此事的省里大领导眼睛都瞪圆了,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看看这信,看看这水平,看看这觉悟,这文笔,这见识,这胆魄。这要是报名了,怎么可能考不上?”

“肯定是地方上有人搞鬼!怕她考上!怕她揭露他们背地里那些肮脏事!故意不让她报名的,黑幕,这绝对是更黑幕啊。”

阮苏叶对调查组说过“没有黑幕”,但大部分人依旧笃定又愤怒,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黑幕:“……”

基于这份巨大的“冤屈”和立下的“泼天功劳”,加上她“十年未归家”的悲情背景,省里大笔一挥,给出了前所未有的优厚补偿。

一份燕京市里的铁饭碗工作。

档案、户口、粮油关系,全部调回原籍燕京,工作单位也由燕京市方面协调安排,务必要妥善安置这一位“有功之臣”。

于是,在这个风雪除夕夜,在万家团圆的时刻,阮苏叶,这个被阮家人几乎遗忘的“白眼狼”长女,正揣着崭新的工作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明,踏着风雪,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回到燕京市。

走到一半,争执声伴随着雪块被推搡落地的窸窣,从不远处一条黑黢黢的胡同岔口隐约传来。

阮苏叶的脚步只是略一停顿,那双清亮的桃花眼便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

前方胡同岔口,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被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

那女孩儿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即使在惊怒交加下,也透着一股子稚气未脱的萌态,此刻却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

浑身炸毛。

“滚开!听见没有!臭流氓!再碰我一下试试?耍流氓是吧?我喊人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关依依的声音又尖又利,已经有哭腔,却努力撑出凶悍的气势,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试图推开挡在面前那只不怀好意的手,但力量悬殊太大。

阮苏叶原本不打算管,末世看过太多乱七八糟。

退休养老第一条:少管闲事。

可关依依那副明明害怕得要死却硬要骂得对方狗血淋头的爆碳小模样,还有那精准踩在时代敏感词上的“臭流氓”、“耍流氓”,莫名戳中了她的点。

这种鲜活又带点莽撞的旺盛生命力太过罕见。

就在其中一个混混**着伸手想摸关依依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小妹妹脾气挺烈啊,哥哥就喜欢……”时,一道高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那混混伸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

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剧痛就瞬间淹没了神经,杀猪般的嚎叫刚冲上喉咙,却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精准地扼住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嗬嗬的倒气声。

另一个混混反应稍快,惊骇地看到同伴瞬间被废,下意识就想扑上来:“操!你他妈……”

“砰!”

回应他的是快如闪电的一脚,正正踹在他左腿迎面骨上。

同样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那混混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一声,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倒在地。

抱着断腿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满脸。

整个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关依依只觉得眼前一花,堵着她的两个大男人就像被拆散的破玩偶一样倒了下去,连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阮苏叶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掸掉了点灰尘。

啧,这身体还是太弱,踹一脚自己也有点麻。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垃圾,更没理会墙角那个吓懵了的小圆脸,心里惦记着这个世界的除夕夜有大餐。

饿!

铁饭碗!

红烧肉!

阮苏叶脚尖一点,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风,朝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只留下一个在雪地里迅速远去的、极其潇洒的背影。

“等等——”

关依依下意识地喊出声。

可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眨眼间就消失在胡同拐角,仿佛刚才只是她

的幻觉。

但地上那两个混混还在痛苦地呻吟蠕动,彻底失去了威胁。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脖子,关依依打了个激灵,突然,一股记忆如洪流猛地冲进她的脑海。

【……除夕夜……被流氓堵在胡同……拼命反抗……头被打破了……衣服也撕破了……片儿警王叔赶到……送她去医院……】

【……陆文斌赶来照顾……感动……】

【后来后面,陆文斌搂着阮梅花嘲讽她:“一个被流氓摸过的破鞋,也就我大发善心收了你……”】

【……忍……为了女儿……忍了一辈子……憋屈到死……】

无数清晰的画面、刻骨的情绪、冰冷绝望的文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这个世界竟是一本书。

而她关依依,就是那个被命运捉弄、被极品家人吸血、被渣男贱女背叛、憋屈一生的冤种女主,末尾的打脸三章还靠闺女。

“啊!”

关依依抱着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剧烈的信息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前世……不,书里的轨迹,明明是她拼死反抗,和流氓两败俱伤,才勉强撑到片警到来。

那个救了她、瞬间解决掉两个流氓的高个子是谁?!书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依依?关依依!是你吗?怎么回事!”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冲了过来。是片儿警老刘,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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