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因果
简明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味熏得脚步一顿。他目光一转，便看到办公桌上一只满是烟灰的烟灰缸，烟蒂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他微微抬眼，视线顺着搭在一旁的那条胳膊往上移，对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赵总。”他语气冷淡地开口，“您找我。”
赵天骐一见他，立刻站起身，神情格外殷勤：“哎，简明啊，休了几天假，感觉好点没？要是还没缓过来，就再多休息几天，不着急回来上班。”
说着，他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亲自拉开一把椅子：“坐吧，咱们聊聊。”
简明却并未领情，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赵总，我是来办离职手续的，就不多打扰了。”
“年轻人别冲动。”赵天骐笑着将他按进椅子里坐下，手劲不轻地在他的肩颈处捏了捏，“真要是累了，咱再批几天假。你现在走，太可惜。”他话音刚落，便自顾自坐到了桌角边，手里还转着那打火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简明对他这副虚情假意的姿态只觉反胃，微微一顿后，又站了起来：“不用了，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有什么不满都可以提嘛。”赵天骐闻言，眉心跳了跳，却还是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底薪的确该涨一涨了，之前人事那边我也说了，你有什么要求就提，我们坐下来聊。”
简明甩掉那只手，眼神冰冷：“我是来辞职的。”
赵天骐的笑意戛然而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低头点了根烟，夹在唇边吸了一口，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森寒。他打量了简明一番，突然嗤笑一声——
“你挺能耐的啊，简明。”
简明闻言一愣，心里困惑，却面不改色，只冷冷地与他对视了两秒：“多谢赵总夸奖。我还有手续要办，先走了。”
话刚落，他刚要迈步离开，赵天骐却突然起身，一步挡在他面前，语气阴沉：“你从哪儿认识的董事会的人？”
简明闻言，眉头倏地蹙得更紧，反应了几秒才问：“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赵天骐一掌将桌上的文件夹扫落在地，纸张洒得满地都是，震耳的声响在耳边炸开：“你他妈再给我装傻！”
简明看了眼地上的纸堆，眉头压得更低，用尽最后一点耐心克制住语气，低声问道：“赵天骐，我哪里装傻了？”
赵天骐听到这个称呼，胸口的怒火轰地窜上脑门，咬着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拎起，声音失控而嘶哑地低吼道：“你他妈挺行啊！找人去股东会上搞我？怎么，想把我搞下去，好自己上来？”
简明耐性也到了尽头，猛地扯开那只手：“赵天骐，你疯够了没有？！”
他扯了扯皱了的衣领，冷冷道：“你搞不清楚状况就别乱咬人。我辞职，是因为不想跟你这种人继续共事，你的位置，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赵天骐被这一把推得踉跄了半步，烟头也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烟，冷笑着抬起脚一碾，随即抬头，目光阴冷，讥讽意味十足——
“你装什么正经？跟董事会哪个老头睡了？嗯？是王志刚吧？他就爱你这种，又贞又骚的。”
这句话像火星砸进了干柴堆，简明听得血气上涌，额角一跳，眼神瞬间冷冽。他猛地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毫不犹豫朝赵天骐脚边砸了下去。
“砰——”
伴随一声巨响，烟灰缸炸裂，碎片四散，地砖上顿时布满裂痕。
赵天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一怔，身体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简明却好似已然冷静下来，上前一步，逼视着那双满是惊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赵天骐，我不屑与你为伍，也不会和你一样只会在背后做手脚。但如果你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一定追究到底。”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手掌握上门把的一瞬，用力一甩。
又是“砰”的一声，那扇门狠狠地关上，震得墙壁一颤。
办公室外，吴超正担心地候着，突然眼前一道怒气冲冲的人影一闪而过，赶忙抬腿追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了门口，才拽住了简明的胳膊，着急地问道：“简子，怎么回事？？？怎么吵这么凶？？？”
简明却并未有心思回应，低头掏出了裤兜里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对话框打下一串话：方璟珩，我有事需要找马修聊一聊。
过了几秒，对面传来一条回复：好，我们周末一起去。
周六，上午11点。
方璟珩握着方向盘，侧头瞄了一眼副驾上的人，忽然开口：“我下周要拍那场戏了，你来吗？”
简明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我来干嘛？”
“来探班监督咯。”方璟珩笑得不怀好意。
简明斜了他一眼，语调不紧不慢：“谁要看你拍床戏。”话虽然说得轻巧，他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意。
“这么放心我啊？”方璟珩像是听出点什么，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调侃。
简明冷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回道：“你有本事就硬一下。”
方璟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肩膀轻颤，爽朗得毫不掩饰：“硬了然后呢？”
“给你割了泡酒里。”简明不紧不慢地说，睨了他一眼，“然后喝了补阳。”
方璟珩笑得更放肆，用了攥了攥掌心里的手。与此同时，左手的方向盘也缓缓往右打去。
车轮刚滚进拐口，方璟珩视线突然一顿，笑容也骤然僵在脸上，右脚在刹车猛地一踩。
简明的身体惯性地往前一倾，差点撞在副驾台上。而他抬头后，乍然看到了远处铁栅栏门口乌泱泱站着的一堆人，也是微微一怔，疑惑地发问：“怎么会……这么多人？”
方璟珩蹙着眉，把着方向盘的手顿住了，右脚也犹豫在了油门处。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思忖片刻，提议道：“还是先把车停路边，从侧门走进去吧。”
简明回过头，看着那双神色幽深的眸色，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后，小心避开了人群和马路，一路沿着别墅群间交错的小径来到了一扇红棕色大门前。
方璟珩熟练地在指纹锁上一扫，手握住门把，顺势一拧，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小老头——我……”
下一秒，当院中那两个身影映入眼帘，他的声音骤然戛止。两人几乎同时怔在门口，呼吸一滞。
简明的目光在对座的两人间来回晃了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方璟珩面前。
“璟珩……”
那一声呼唤像是一记闷雷，将方璟珩从震惊中惊醒。心跳依旧反射性地狂跳起来，血液涌上脑际，可这一次，除了恐惧，胸腔中还涌上一股无法克制的愤怒。
他猛地踉跄几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椅子上，怒吼道： “你他妈敢找到这儿来！”
“咚——”的一声，男人连同椅子一同仰倒在地，发出沉闷撞击声。
而下一秒，方璟珩便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下一扑。
简明和马修几乎同一时间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方璟珩！”简明握紧了方璟珩的手，低声安抚道，“冷静，方璟珩，冷静。”
马修沉稳地将他按进椅子里，低声说道：“It’s okay， son. You need to face it.”
对面那具瘦弱的身体依旧在地上，如同绝望的蛆虫一般扭动着，却始终没办法起来。
马修坐回了位置，冷眼看着。
简明亦是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只颤抖着的冰凉的手，眼神里都是淡漠。
终于在狼狈的挣扎中，男人重新吃力地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对面的三人，难堪地垂下眼。
院中一时陷入静默。
过了好半晌，男人望着对面那个发颤的身影，犹犹豫豫地开口：“璟珩……你……你还好吗？”
方璟珩抬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没有回答，只是强忍着身体里对撞的疲惫和惊惧，声音嘶哑地开口：“给我滚。”
男人闻言，眼神夹杂上了怯懦与愧疚，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沉默许久，终于咽了咽口水，声音低而虚弱地问道：“你这病……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好？要不要……要不要……还是去大医院看看？”
方璟珩听到这话，颤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始作俑者，现在在这里演什么愧疚？”
“璟珩……”男人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哑，“我……这次回来……是想安排遗嘱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肝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
方璟珩和简明几乎是同时一愣。
空气骤然片刻后，凝滞方璟珩突然嗤笑出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男人咬着牙道，“可我只剩两个月了……墓地也买好了，就在老家。剩下这些钱……”
“我不要你一分钱。”方璟珩咬着牙打断了那句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紊乱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口跳将出来，将体内的氧气全都挤压出去，直到窒息。
“我知道你恨我……我做了太多孽，你不想要我的钱，我理解……”男人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沉默片刻，缓缓推过茶几上的那份文件，“所以我才想到马修先生为了你开设的那个基金会……我想把这些钱捐过去。”
简明下意识转头看向马修。
马修的指尖夹着根烟，烟雾氤氲下的面容依旧和善而从容，带着时光雕刻出来的深沉，微微抬起的眼眸却无形中带着压迫感。他吸了口烟，声音淡然而冷漠：“那是反家暴基金会。”
男人抬眼，对上那双凌冽的视线，又怯懦而惭愧地垂下头：“我知道……”
方璟珩也冷笑一声，虚弱的声音里却是压不住的怒意：“你让这样一个基金会接受一个施暴者的捐赠？你不觉得你是在侮辱这个慈善的初衷吗？”
“我知道……”男人被这话戳中，嗓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你就当是我的忏悔……恕罪……”
方璟珩听到这话，默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声从喉结震出，几乎像碎了的瓷器一般，气息锋利而嘶哑：“忏悔？赎罪？”
“忏悔什么？”
“忏悔当年没听我妈的话去戒酒，所以酗酒成瘾，落得个肝癌晚期的下场？”
“忏悔我妈车祸去世时，为了你家传宗接代，把我这个累赘留下来，结果却发现我是同性恋？”
“还是忏悔当初没藏好家暴的痕迹，被人撞见了，耽误了你的前程和名声？”
这一连串的质问接连不断地砸在这静谧的院内，听得一旁的简明连呼吸都停滞了。
男人抬起头，眼眶泛红，几近哀求：“璟珩……是我的错……我……”
方璟珩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声音猛地拔高，嘶吼般喊出：“不要叫我的名字！”
而话音未落，他便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扑到茶几边，用手支撑着才勉强站稳。
简明立刻扶住他的肩膀：“方璟珩……冷静……深呼吸。”
方璟珩喘着气，在简明的安抚下缓慢平复，但气息仍旧短而急促。他身子发软，跌落回了椅子里，双手捧着脸，哑声低语：“你走吧。你那点钱……留着烧给你自己吧。”
男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挪步，目光依旧定在那个身影上，低声喃喃：“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错了……”
听到这样轻薄的道歉，方璟珩忽然笑了，笑声断断续续，笑着笑着，就把头埋进了掌心，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低低地抽泣起来。
简明看着那耸动的肩膀，只觉得心口仿佛被刀子割开一般，疼得他也几乎红了眼眶。
“Lucas的话你听到了。”马修淡淡说道，将烟头撵灭在了那份合同上，“你的捐赠，我不接受。你走吧。”
火星瞬间在那潦草的签名处焦出一个黑洞，白色的纸张被迅速吞蚀，燃起的火苗如被喂醒的野兽，倏然窜起，愈烧愈旺。
“对不起，可我已经遭报应了……我只有两个月了……”男人看着那化作灰烬的纸张，如同失智般地低喃起来，“我马上要死了……”
“闭嘴！”简明无法再忍受面前之人的言语，终于呵斥出声。
那一声如一记惊雷，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拉向了他。简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方璟珩，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那双眼眸泛着泪光，缓慢而坚定地眨了眨。
随即，简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眼神凌冽，嗓音压得极低：“你的病不是你的报应，不是你施暴的因果。请不要把生病当做你的赎罪，更不要把这当做你应该被原谅的理由。”
“如果你只是想靠自己将死的消息换来一句谅解，那这不是忏悔，而是道德绑架。”
“真正的忏悔，是坦然接受被恨、被拒绝，哪怕一辈子都不被宽恕。”
男人闻言，孱弱的身子好似被风卷过，趔趄地往后撤了半步，目光却依旧带着哀怨，缠绕在那低垂的头颅上。
片刻后，方璟珩终于抬眼直视男人，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在瞳孔中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沉——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出去。”
“赵总。”他语气冷淡地开口，“您找我。”
赵天骐一见他，立刻站起身，神情格外殷勤：“哎，简明啊，休了几天假，感觉好点没？要是还没缓过来，就再多休息几天，不着急回来上班。”
说着，他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亲自拉开一把椅子：“坐吧，咱们聊聊。”
简明却并未领情，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赵总，我是来办离职手续的，就不多打扰了。”
“年轻人别冲动。”赵天骐笑着将他按进椅子里坐下，手劲不轻地在他的肩颈处捏了捏，“真要是累了，咱再批几天假。你现在走，太可惜。”他话音刚落，便自顾自坐到了桌角边，手里还转着那打火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简明对他这副虚情假意的姿态只觉反胃，微微一顿后，又站了起来：“不用了，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有什么不满都可以提嘛。”赵天骐闻言，眉心跳了跳，却还是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底薪的确该涨一涨了，之前人事那边我也说了，你有什么要求就提，我们坐下来聊。”
简明甩掉那只手，眼神冰冷：“我是来辞职的。”
赵天骐的笑意戛然而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低头点了根烟，夹在唇边吸了一口，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森寒。他打量了简明一番，突然嗤笑一声——
“你挺能耐的啊，简明。”
简明闻言一愣，心里困惑，却面不改色，只冷冷地与他对视了两秒：“多谢赵总夸奖。我还有手续要办，先走了。”
话刚落，他刚要迈步离开，赵天骐却突然起身，一步挡在他面前，语气阴沉：“你从哪儿认识的董事会的人？”
简明闻言，眉头倏地蹙得更紧，反应了几秒才问：“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赵天骐一掌将桌上的文件夹扫落在地，纸张洒得满地都是，震耳的声响在耳边炸开：“你他妈再给我装傻！”
简明看了眼地上的纸堆，眉头压得更低，用尽最后一点耐心克制住语气，低声问道：“赵天骐，我哪里装傻了？”
赵天骐听到这个称呼，胸口的怒火轰地窜上脑门，咬着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拎起，声音失控而嘶哑地低吼道：“你他妈挺行啊！找人去股东会上搞我？怎么，想把我搞下去，好自己上来？”
简明耐性也到了尽头，猛地扯开那只手：“赵天骐，你疯够了没有？！”
他扯了扯皱了的衣领，冷冷道：“你搞不清楚状况就别乱咬人。我辞职，是因为不想跟你这种人继续共事，你的位置，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赵天骐被这一把推得踉跄了半步，烟头也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烟，冷笑着抬起脚一碾，随即抬头，目光阴冷，讥讽意味十足——
“你装什么正经？跟董事会哪个老头睡了？嗯？是王志刚吧？他就爱你这种，又贞又骚的。”
这句话像火星砸进了干柴堆，简明听得血气上涌，额角一跳，眼神瞬间冷冽。他猛地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毫不犹豫朝赵天骐脚边砸了下去。
“砰——”
伴随一声巨响，烟灰缸炸裂，碎片四散，地砖上顿时布满裂痕。
赵天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一怔，身体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简明却好似已然冷静下来，上前一步，逼视着那双满是惊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赵天骐，我不屑与你为伍，也不会和你一样只会在背后做手脚。但如果你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一定追究到底。”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手掌握上门把的一瞬，用力一甩。
又是“砰”的一声，那扇门狠狠地关上，震得墙壁一颤。
办公室外，吴超正担心地候着，突然眼前一道怒气冲冲的人影一闪而过，赶忙抬腿追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了门口，才拽住了简明的胳膊，着急地问道：“简子，怎么回事？？？怎么吵这么凶？？？”
简明却并未有心思回应，低头掏出了裤兜里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对话框打下一串话：方璟珩，我有事需要找马修聊一聊。
过了几秒，对面传来一条回复：好，我们周末一起去。
周六，上午11点。
方璟珩握着方向盘，侧头瞄了一眼副驾上的人，忽然开口：“我下周要拍那场戏了，你来吗？”
简明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我来干嘛？”
“来探班监督咯。”方璟珩笑得不怀好意。
简明斜了他一眼，语调不紧不慢：“谁要看你拍床戏。”话虽然说得轻巧，他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意。
“这么放心我啊？”方璟珩像是听出点什么，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调侃。
简明冷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回道：“你有本事就硬一下。”
方璟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肩膀轻颤，爽朗得毫不掩饰：“硬了然后呢？”
“给你割了泡酒里。”简明不紧不慢地说，睨了他一眼，“然后喝了补阳。”
方璟珩笑得更放肆，用了攥了攥掌心里的手。与此同时，左手的方向盘也缓缓往右打去。
车轮刚滚进拐口，方璟珩视线突然一顿，笑容也骤然僵在脸上，右脚在刹车猛地一踩。
简明的身体惯性地往前一倾，差点撞在副驾台上。而他抬头后，乍然看到了远处铁栅栏门口乌泱泱站着的一堆人，也是微微一怔，疑惑地发问：“怎么会……这么多人？”
方璟珩蹙着眉，把着方向盘的手顿住了，右脚也犹豫在了油门处。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思忖片刻，提议道：“还是先把车停路边，从侧门走进去吧。”
简明回过头，看着那双神色幽深的眸色，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后，小心避开了人群和马路，一路沿着别墅群间交错的小径来到了一扇红棕色大门前。
方璟珩熟练地在指纹锁上一扫，手握住门把，顺势一拧，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小老头——我……”
下一秒，当院中那两个身影映入眼帘，他的声音骤然戛止。两人几乎同时怔在门口，呼吸一滞。
简明的目光在对座的两人间来回晃了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方璟珩面前。
“璟珩……”
那一声呼唤像是一记闷雷，将方璟珩从震惊中惊醒。心跳依旧反射性地狂跳起来，血液涌上脑际，可这一次，除了恐惧，胸腔中还涌上一股无法克制的愤怒。
他猛地踉跄几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椅子上，怒吼道： “你他妈敢找到这儿来！”
“咚——”的一声，男人连同椅子一同仰倒在地，发出沉闷撞击声。
而下一秒，方璟珩便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下一扑。
简明和马修几乎同一时间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方璟珩！”简明握紧了方璟珩的手，低声安抚道，“冷静，方璟珩，冷静。”
马修沉稳地将他按进椅子里，低声说道：“It’s okay， son. You need to face it.”
对面那具瘦弱的身体依旧在地上，如同绝望的蛆虫一般扭动着，却始终没办法起来。
马修坐回了位置，冷眼看着。
简明亦是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只颤抖着的冰凉的手，眼神里都是淡漠。
终于在狼狈的挣扎中，男人重新吃力地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对面的三人，难堪地垂下眼。
院中一时陷入静默。
过了好半晌，男人望着对面那个发颤的身影，犹犹豫豫地开口：“璟珩……你……你还好吗？”
方璟珩抬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没有回答，只是强忍着身体里对撞的疲惫和惊惧，声音嘶哑地开口：“给我滚。”
男人闻言，眼神夹杂上了怯懦与愧疚，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沉默许久，终于咽了咽口水，声音低而虚弱地问道：“你这病……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好？要不要……要不要……还是去大医院看看？”
方璟珩听到这话，颤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始作俑者，现在在这里演什么愧疚？”
“璟珩……”男人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哑，“我……这次回来……是想安排遗嘱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肝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
方璟珩和简明几乎是同时一愣。
空气骤然片刻后，凝滞方璟珩突然嗤笑出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男人咬着牙道，“可我只剩两个月了……墓地也买好了，就在老家。剩下这些钱……”
“我不要你一分钱。”方璟珩咬着牙打断了那句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紊乱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口跳将出来，将体内的氧气全都挤压出去，直到窒息。
“我知道你恨我……我做了太多孽，你不想要我的钱，我理解……”男人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沉默片刻，缓缓推过茶几上的那份文件，“所以我才想到马修先生为了你开设的那个基金会……我想把这些钱捐过去。”
简明下意识转头看向马修。
马修的指尖夹着根烟，烟雾氤氲下的面容依旧和善而从容，带着时光雕刻出来的深沉，微微抬起的眼眸却无形中带着压迫感。他吸了口烟，声音淡然而冷漠：“那是反家暴基金会。”
男人抬眼，对上那双凌冽的视线，又怯懦而惭愧地垂下头：“我知道……”
方璟珩也冷笑一声，虚弱的声音里却是压不住的怒意：“你让这样一个基金会接受一个施暴者的捐赠？你不觉得你是在侮辱这个慈善的初衷吗？”
“我知道……”男人被这话戳中，嗓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你就当是我的忏悔……恕罪……”
方璟珩听到这话，默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声从喉结震出，几乎像碎了的瓷器一般，气息锋利而嘶哑：“忏悔？赎罪？”
“忏悔什么？”
“忏悔当年没听我妈的话去戒酒，所以酗酒成瘾，落得个肝癌晚期的下场？”
“忏悔我妈车祸去世时，为了你家传宗接代，把我这个累赘留下来，结果却发现我是同性恋？”
“还是忏悔当初没藏好家暴的痕迹，被人撞见了，耽误了你的前程和名声？”
这一连串的质问接连不断地砸在这静谧的院内，听得一旁的简明连呼吸都停滞了。
男人抬起头，眼眶泛红，几近哀求：“璟珩……是我的错……我……”
方璟珩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声音猛地拔高，嘶吼般喊出：“不要叫我的名字！”
而话音未落，他便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扑到茶几边，用手支撑着才勉强站稳。
简明立刻扶住他的肩膀：“方璟珩……冷静……深呼吸。”
方璟珩喘着气，在简明的安抚下缓慢平复，但气息仍旧短而急促。他身子发软，跌落回了椅子里，双手捧着脸，哑声低语：“你走吧。你那点钱……留着烧给你自己吧。”
男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挪步，目光依旧定在那个身影上，低声喃喃：“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错了……”
听到这样轻薄的道歉，方璟珩忽然笑了，笑声断断续续，笑着笑着，就把头埋进了掌心，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低低地抽泣起来。
简明看着那耸动的肩膀，只觉得心口仿佛被刀子割开一般，疼得他也几乎红了眼眶。
“Lucas的话你听到了。”马修淡淡说道，将烟头撵灭在了那份合同上，“你的捐赠，我不接受。你走吧。”
火星瞬间在那潦草的签名处焦出一个黑洞，白色的纸张被迅速吞蚀，燃起的火苗如被喂醒的野兽，倏然窜起，愈烧愈旺。
“对不起，可我已经遭报应了……我只有两个月了……”男人看着那化作灰烬的纸张，如同失智般地低喃起来，“我马上要死了……”
“闭嘴！”简明无法再忍受面前之人的言语，终于呵斥出声。
那一声如一记惊雷，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拉向了他。简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方璟珩，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那双眼眸泛着泪光，缓慢而坚定地眨了眨。
随即，简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眼神凌冽，嗓音压得极低：“你的病不是你的报应，不是你施暴的因果。请不要把生病当做你的赎罪，更不要把这当做你应该被原谅的理由。”
“如果你只是想靠自己将死的消息换来一句谅解，那这不是忏悔，而是道德绑架。”
“真正的忏悔，是坦然接受被恨、被拒绝，哪怕一辈子都不被宽恕。”
男人闻言，孱弱的身子好似被风卷过，趔趄地往后撤了半步，目光却依旧带着哀怨，缠绕在那低垂的头颅上。
片刻后，方璟珩终于抬眼直视男人，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在瞳孔中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沉——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