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解释不清,这股想哭的冲动,是因为什么……

“是太……太好吃了……”下一秒钟,他尴尬至极、哈哈一笑,往嘴里猛地扒拉两口。

而且,为了演出这种“好吃”,他几乎把头扎进了碗里,以一种狼吞虎咽、甚至有些颤抖的姿势,在囫囵往下吞咽。

但还没等他把嘴里的东西,给吞咽下去。贺去尘忽然伸出手来,钳制住了他的下颌。

“……”在这一瞬,邵余喉头颤动,差点呛咳出来。他呆滞住,似是不懂、或像是思索不明白,懵懂地看向了贺去尘——

怎……怎么了?

“……”他有些茫然,嘴巴张开了些许,喉头深处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声儿。

邵余很用力、很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些许力气。顿了顿后,他结巴着道歉,“抱、抱歉……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做饭……”

“很好吃……”他很认真、并努力忍着哽咽。在给自己的眼泪找解释,“真的太好吃……”

邵余觉得太丢脸,吃饭都能吃哭——

“哈哈哈,我这个人就是容易激动,容易哭……”邵余为自己找借口,他拽了张纸,堵住自己酸楚眼眶。一边鼻腔闷堵,一边努力想笑出来。

钳制他下颌的那只手,逐渐收紧,且拇指按压着他的唇瓣,几乎要探入了口腔之中。邵余尬笑了一阵,迟迟觉出了不对劲,他忽然就笑不出了——

“嗯、呃……”到这时候,他还显得白纸一张,只是脸颊有些烫,舌头结巴,“你、你弄得我有点痛——”

结果,他越这么说,按压他唇瓣的拇指,就越用力。

邵余忽然有些慌了,他可怜巴巴喊了一声,“贺、贺去尘??”

“有点脏。”大概十几秒后,贺去尘用拇指一揩他的唇角,然后松开手。

“哦、哦。”邵余显得呆呆的。

他又吸吸鼻腔,捧起粥碗,“不过,还是谢谢——”

只是,贺去尘没听,他起身又去阳台上抽烟了。半晌后,阳台上才传来一声,“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

——这人完全是上赶着、巴不得,想让人“弄坏”他。

吃到一顿热乎饭菜,还是专门有人给自己做的热乎饭菜——

邵余一边觉得熨帖,一边又惶恐不安。他人的善意,或者“好”,对他而言,是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而眼下,他又能给贺去尘偿还什么呢?

“嗯?”贺去尘又在阳台上抽烟,他这人,看起来寡淡出尘,但貌似烟瘾很大。

“就——”邵余站在阳台门口,不太敢眼神对视,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要洗的衣服?裤子、袜子什么的?”

“我……我给你手洗。”他眼巴巴的,并忙不迭解释,“放、放心……我洗的绝对干净。贺嘉澍的衣服,都是我手洗的。还有床单被罩什么的,他觉得洗衣机脏、不干净——”

但话音未落,他便看到贺去尘的眉眼压了下来,抽着烟,似乎有些不虞。

“……”邵余愣了愣,又把嘴给闭上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有。”贺去尘转过身,继续抽烟。

但顿了顿后,他又转回来,见邵余一身卑微落寞。静止了片刻后,他口吻放缓,“如果非要洗,脏衣袋中有。”

邵余的眼睛亮了亮,他好似找到了些许自己的价值,忙不迭应道,“哎、好!我这就去洗。”

脏衣袋中,只有一件刚换下来的衬衫。邵余平时做惯了,他下意识拿起来闻了闻,没有香水味儿,只混着一丝烟草的辛辣,与淡淡的、男子身体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结果,刚闻了一下,邵余就呆怔住——他忘了,这是贺去尘的衬衫,而不是贺嘉澍的!!

脸颊骤然窜上了一股滚烫,甚至冲得大脑都一阵阵发晕。邵余羞耻、尴尬——“哗啦”一声,他连忙将衬衫塞入了洗手槽中。

一杯消毒液,半杯漂白剂,一勺洗衣粉。邵余给贺嘉澍洗了整整三年的衣服内裤,早已经洗出了经验。因为,贺嘉澍这个人龟毛又苛刻,哪怕衬衫柔软度不对了,也能挑剔上半天。

只是,贺去尘家的卫生间,他毕竟不熟悉,找来找去,好像也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邵余这时,又有些慌了,他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自己是否该去问问。会……会被挑剔吗?会被说太笨、连这个都不会吗?

一时之间,曾经的创伤、与紧张又涌了上来,让他心跳过速、喉头还隐隐有些发紧。他明明已经离开了贺嘉澍,但曾遭受的挑剔、压迫,却好似囚牢一般笼罩着他。

“怎么了?”忽然,他耳畔传来了一声淡淡的、轻声的询问。

“哗啦”一声,邵余活生生吓了一跳,他处于一种应激的状态,心脏砰、砰地跳动,嘴巴张大,呼吸急喘。

“我——”他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一哆嗦。但没想到,竟引起连锁反应,“咚”的一声,不小心将洗手台上的一瓶贵价护肤品碰倒。

邵余又吓了一跳,慌忙去扶,却没想到肩膀又撞上了墙上的护肤品架。“咣当”“哗啦”,接连不断的粉碎声响起,瓷砖地面上好似炸开了花,遍布着四分五裂的碎片、以及到处流淌着的液体。

“……”看着满地狼藉,邵余的心脏梗死,他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木僵”状态。

“对、对不起……”他闭上双眼,嘴唇嗫嚅。但是,道歉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心知肚明。

“邵余。”贺去尘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几秒。忽然,他问,“你一开始,想问我什么呢?”

“……洗衣粉。”邵余脸上火烧火燎地刺痛,尴尬、耻辱,让他又产生了想死的冲动。他很小声道,“我想问……洗衣粉在哪,你喜欢放几勺?”

“一勺。”贺去尘抬起头,看着他,“洗衣粉在收纳柜里。平时,有阿姨会上门。”

“……”邵余沉默,且眼神暗淡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做了多余的事儿,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他手臂沉甸、麻木,攥了两下洗手池中的衬衫,却又无力放下。

“邵余。”贺去尘又喊。

“嗯、唔……”邵余支支吾吾,他好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抬头。

“下次,直接来问我。”贺去尘却眼也不眨,一直瞧着他,“可以做到吗?”——他没说好不好,而是问可不可以。

“……可、可以?”邵余产生了些许茫然,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贺去尘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压迫,忽然勒令,“现在,问我。”

“我、我——”邵余的心脏骤停了一瞬,却又好似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那股火烧似的,一股一股奔涌的冲动,让他的嘴巴又张大了些许——

原来,竟是可以问的吗?不会受罚、不会被挑剔指责?

“我——我想问——”邵余的嗓音又大了些,甚至整个胸腔都在共鸣。在这一瞬,他眼眶酸软。

“我想问洗衣粉在哪——你喜欢放几勺?”这句话脱口,似是将一块沉疴的、固着的腐烂死肉,囫囵从五脏内里给生撕下来。

“……”邵余脸上泛滥起了温热泪水,纵横着、肆虐着向下流淌,原来,没有惩罚,竟是这种感受。原来,本就没有惩罚。

“嗯,乖。”贺去尘抱了他一下,就似是在奖励,“再也不用洗衣服了。”

“呜、呜……”邵余抽噎不止,反手将他抱住。许许多多的压抑、许许多多的谩骂侮辱,都似乎在这一瞬被激活了,在血管当中翻涌不止,勾扯血肉,刺痛着肌肤。

“嘘——”贺去尘摸了摸他的脑袋,嗓音低柔,“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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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给你跪下

原来,人是可以提要求的——说出来,也不会被惩罚的——

邵余脑中重建了这个认知,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震撼,而这震撼中,却又夹杂着些许“可悲”“可怜”。

但一切终究是不同,虽然,邵余可能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

当他骑车送外卖时,明明走在照常的路线、一模一样的街道和车流。

穿行其中,他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好像迎面吹来的风不一样了、这寒冬腊月里的太阳也不一样了、路边的花花草草也不一样了。

就好像……这一切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朦胧鲜活的滤镜。有种不一样的、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活味儿”。

而邵余似乎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感受良好、手指的末梢神经都泛着细微的颤。

——是活着的感受,是鲜明的、触动的。

——他吃到了一顿久违的热乎饭菜。这让他很开心、也很感激涕零。幸好,在人生许多痛苦时刻,都没有选择去死。

但下一秒钟,邵余猛地晃了晃脑袋。他在感受到这股“活”意的第一时间,胸腔间竟弥漫起些许紧绷、沉坠,并着一丝隐而不发的恐慌。

就好像……这种“鲜活”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不应该出现在他人生中的……

邵余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可却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他照常去送外卖,跨坐在电动车上,喉头发紧,他深呼吸了两下,逼着自己忽视。送外卖,要是注意力不集中,可是最容易发生事故的。

他翻身下车,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一边提着外卖匆匆走进了一家会所KTY中——

“你好——”按照往常,大堂中都有服务生,会将他手中的外卖接走。可熟料,这一次,在他走进大堂后,服务生弯腰看一眼他手中的外卖单号,竟然没有动作。

“你直接送进去吧。”服务生这么说,同时按下了领口的通话键,很小声说了句话。

“……”邵余心里重重咯噔了一声,他有些呆滞,心头升起了一丝不妙预感。

“快点去吧——”服务生紧盯着他。

顿了顿,邵余僵了僵,他只得沿着走廊去找包厢,“哦、哦,好……”

这地方处处光洁、奢靡,大理石的地砖面反光得能映出人影,和他身上的外卖服形成了一种鲜明对比,简直是相形见绌。

“你好,外卖……”邵余看见了包厢号,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敲了两下。

但是,没有人应,又等了一会儿,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将包厢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里头黑漆漆的,没人在唱歌,反倒是酒气熏天。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作为骑手,都很小心,因为一般喝了酒的客人,容易出事儿。

“嗯?”卡座上有一人正在掐灭烟头,猛地回头,“是谁点了外卖?”

另外一个人戴着眼镜、人模狗样的精英范儿,勾起唇角笑笑,“……给贺二的惊喜。”

“……”邵余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心头巨震,以至于全身都麻痹掉。

“嗯——是、是谁?”忽然,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一道披盖着外套的身影猛地坐了起来。

有些时候不见,贺嘉澍看起来苍白、而又憔悴。“邵余?”他眼镜也没戴,好像是有些喝懵了,只有眉头颦蹙了起来,实在是不敢置信,“是……是梦吗?”

包厢当中其余几人,这时都一动不敢动的,很明显,他们都是个陪衬。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精英,一边扒拉着手机,一边笑着,“哎呀,贺二,自己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而邵余此时,他一动都不敢动。原来,那种活着的感觉,是假的,太阳是假的、花儿也是假的……

“送、送错了……”他脑袋一缩,很怂、转身想跑。

“不——等、等等……”贺嘉澍却翻身坐正,他真的是喝多了,这会儿都不清醒,很痛苦地用手扶住额头,“让我看一眼你先——”

——看什么看、没什么可看的,再看问题就大了!

邵余就像是一只落荒而逃的老鼠。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刚跑到大堂——就有数个身穿制服的保镖拦上来,堵在大门口,不让他走。

“……”邵余在这一瞬,他真慌了,嘴巴张大、喘息,汗水成流一样从他的额头上流淌下来。

“呼……哈……”下一秒钟,他眼眶发红,拼了命去闯,然而仍抵不过这些保镖。

“放开——”保镖将他抓住,而邵余挣扎着手脚,“放手!松开我!!”

他被抓回了那个包厢,“咣当”一声,大门关上。

“……”邵余闭着眼,他跌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紧张到好似要心脏病犯了。

“……邵余?”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但沙哑的嗓音、

邵余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五脏六腑又开始泛起疼痛。是早已忘却的疼痛。

“喂,特么跟你说话呢!”一个富二代看不惯,拿起一个烟灰缸,就砸过来。

咣当一声巨响,烟灰缸擦着他的额角,摔碎在了地面上。但邵余仍没抬头,只是身体狠狠瑟缩了一下。

“哎呦——”这富二代就没见过这么蠢、这么犟,专门跟人对着干的,还想再给他来一下。

但下一秒钟,只听“啪”的一声,他这只手被牢牢攥住、停滞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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