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贺嘉澍“咣当”跪下的一瞬间,邵余的眉心就重重跳了一下、然后蔓延至他的脑髓深处,有一根筋被勾着、扯着,痉挛了似地突突突跳动着——

“啊……啊啊……”贺嘉澍受不了,他趴在地上的模样,真就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小孩”。

“……”而邵余很口干舌燥的,有点汗流浃背,他不知怎么解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邵、邵余——”忽然,贺嘉澍又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泪眼婆娑地看向他,满眼都是猩红,他粗喘着气问,“我把命给你、把命给你——好不好啊?”

——他都已经死过一次、为何还这么生不如死啊?

“……哎,别跪下!”邵余无可奈何,他从床上下去,伸出手,想把人抱起来。顿了顿后,他又忍不住道,“过来、给我看一眼脖子——”

“啊——啊啊啊啊——”贺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涕泪滂沱。

“我要你命,干什么呢?”邵余抱着他,就仿佛在抱着一个胡闹小孩,他眉头颦蹙,又问了一句。

贺嘉澍凝视着他,一把攥住了手腕,整个人都在颤抖,“既然你不要——”又、又为什么让我这么疼?这么痛呢?

“别动、让我看看脖子——”忽然,邵余手上用了点劲。而贺嘉澍被揪拽着衣领,差点没把自己勒死,“唔、呃……”

邵余总算是看到那道疤痕了,蜈蚣似的、丑恶扭曲,扒在喉咙上——

“……”他在这一瞬,忽然很悲凉、心里有那么一瞬囫囵个儿冻上了。

“疼吗?”他伸手碰了一下,忍不住问。

贺嘉澍的脖颈左一道、右一道,被抠挠得鲜血淋漓。但此刻,他近距离凝视着,半靠在他身上,喃喃,“……有段时间,我怀疑喉咙一直往里灌风。”

“……”邵余无语凝噎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忍不住骂了一声,“熊孩子。”

“知道疼就对了——”他还薅拽着人家衣领,以一副教训的口吻,“你知道——”他本想说,你快把我吓死,但还没出口,觉出不对味。

“——你知道你哥有多心疼吗?”邵余眼睁睁瞅着他,改了口。

贺嘉澍已经熬了一整夜没睡,现在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他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闭上了双眼,“哥……”

邵余又叹口气,他起身去卫生间,搓洗了一条毛巾,“别动!血里呼啦的、一会儿弄脏毛毯,还得赔钱!”

那条湿毛巾,在脸上、脖颈上擦来擦去,忽然,贺嘉澍悲从中来,他一把攥住了邵余的手腕,将那条毛巾捂在了脸上——

“你……真不要我的命吗?”他嗓音很轻。

“……”邵余忽然停滞住,他此时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忽然,他问,“那你——要我的命吗?”

贺嘉澍说不出话,但他仍捂着脸上毛巾,疯了、傻了似地点头,“……”

“可我想‘活’着——”邵余在这一瞬,他很认真,甚至认真到有些无情。他眼睁睁地看着,“这辈子——我还没活出‘人’样来。”

“贺嘉澍……是个‘人’,都得往前走。”

“不让我当‘人’的、不让我往前走的——”他斩钉截铁道,“不论是谁,我都不跟他。”

邵余这番话,可谓是掏心窝子——他从来、也从始至终,都没想让贺嘉澍去死。或者说,这一段关系当中,没有任何一人,“应该”、“必须”或“值得”去死。

——但是,“画地为牢”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走出来的。

◇ 第82章 爱过你啊

自打知道了,邵余现在在工地,他就频频遇上贺嘉澍。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夹着个公文包,刚从工地往外走,忽然,就见不远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烈马——

“砰”的一声,车门打开,贺嘉澍看起来更像是个“鬼”,眼神憔悴、脸色苍白。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盯着他,“……”

“……”邵余先惊了一瞬,后又无语。

但他背过身、掏出手机打电话,动作更熟稔、却还透着一股窝囊,“哎、哎……您好,王工,我们这个外墙抗检测……”

可走着走着,他察觉到背后多了一个“尾巴”。

“……你干什么?”电话挂断的第一瞬间,邵余猛地转头,斥责。

贺嘉澍没吭声,顿了顿,他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通红着眼、质问他,“爽了么?”

“报复我、是不是爽死了?”

“……”邵余无言以对,看他像看个傻子。

下一秒钟,他用手攥着公文包,想揍上去、却又停顿住。只用嘴巴呵斥道,“给自己找点正事儿干吧!天天来蹲我,你哪来这么大闲心?!”

熟料,贺嘉澍就等着他发怒,他双手插兜,很执拗、很喋喋不休地跟上去,“怎么?邵余——”

“先跟我上床,再跟我哥上床,是什么滋味?他更大、更爽、更——”

“啪”的一声、惊天动地的,邵余瞳孔颤动,实在是受不了,转身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滚——”他眼眸在这一瞬透着耻辱、憋红了。

而贺嘉澍挨了这一耳光,脸颊顿时肿胀、脑袋都偏向一边——

但下一秒钟,他却更疯、或者理应如此,盯着邵余,喋喋不休,“不是恨我么?不是受不了我吗?”

他拽着邵余的手掌,朝自己脸颊、胸口,凡是能打到的地方,随便招呼,“那你打啊——照着这儿打。”

邵余心颤了一瞬,但又挣脱不了,也不肯下手,“你——你疯了?放开——”

忽然,“噗通”一声,贺嘉澍猝不及防、跪了下来。他眼眶通红、憋着泪,不由说道,“打吧……有多恨,你就打。”

“邵余……”下一秒钟,他闭上眼,一行清晰的泪水淌了下来,“你再爱、不是……恨我吧。”

他疯、他哭,却又像是没有一丁半点的力气,把头一歪、靠在了邵余的小腹上,几乎是绝望一般,闭上了双眼,“……”

“……”邵余都没招了、或是无可奈何了。顿了顿后,他稍稍一动小腿,轻碰了碰他,“起来、哎呀起来——”

“走吧,都这个点儿了,请你吃个饭先。”

凡是“熊孩子”,没有不被糖衣炮弹打倒的,更何况是大龄熊孩子——

贺嘉澍憔、苍白地坐着,中间隔着个咕嘟沸腾的铜锅子,里面满是酸菜、粉条、五花大肉片。而就在他对面,邵余一个人咬着蒜头,吃一盘手工水饺,似乎是饿狠了,十分有饭张力的。

他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捏着蒜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嚼动,结果脑袋一抬,发现对面根本就没动筷子,“哎、吃啊——你看什么西洋景呢?”

“……”贺嘉澍夹起个水饺,但看着不太情愿、不想吃。他一直盯着,“啪嗒”一声,饺子又从筷子尖上滑落了。

“我五六岁的时候,吃上一顿饺子,都属于奇迹。”邵余塞了个饺子进嘴里,说话模糊不清,一边絮叨着,“十六岁……还是吃不上。”

“……你说你跟我铆上——”他忽然被嘴里这个饺子烫着,只能吸溜着,说话都不利索,“是因为特别喜欢我这款“废物”吗?”

“……”贺嘉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忽然道,“邵余,其实你不是——”

“我是‘宝贝’。”邵余竖起筷子,他抢答了。

“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他眼神是直白的,坦荡的。下一秒钟,他看向了贺嘉澍,就像是枪尖、刀匕,“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呢?”

“……”贺嘉澍的眼眸憋红了。下一秒钟,他回避开了眼神,似乎触动、似乎痛苦。

“问题不在于你——”但下一秒钟,邵余却接纳了一般,对他道。真要是有原因,他也只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是‘我’啊……”缓缓地,邵余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他似是叹息,又似是遗憾,“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

“‘废物’……”他轻轻呵笑了一声,“其实天底下的人,都是“废物’。每个人、无一例外——”

“可有多‘废物’,就有多‘宝贝’。”

“阿嘉——”忽然,邵余抬起头,凝视着贺嘉澍,忽然道,“你也是——‘宝贝’。”

“……”贺嘉澍的身体陡然一颤,像是更紧绷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攥拢成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似是激动,眼眶通红,“你说、什么?”

“……呵。”邵余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钟,他忽然又道,“吃饭吧。”

“我是‘爱’过你,而不是‘恨’过你啊——”

◇ 第83章 祝你幸福

他们这工地,工程期起码三年。这才刚干了不到一年——邵余的酒量都练出来了,起码能喝两斤半。他夹着公文包的模样,也终于像个人物,不再是窝窝囊囊的了。

在年根前,还发生了件更离奇的事儿,那就是邵文、他竟然主动找了来,兄弟俩吃了顿饭——

“哎呀,哥……”邵文穿一身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先给他倒上一杯,“你说,这么多年,咱们兄弟竟然都没坐在一起吃几次饭,我先敬你——”

“……”邵余其实都是懵逼的。顿了顿后,他才拿起杯子,跟他一碰。

“我算是知道了——咱家、就咱那个爹妈——”邵文喝了一口后,他还举着杯,用力一晃,啤酒都洒出来大半。他一身吹涨起来的软肉,似乎颇有怨言,“大哥——我现在明白……”

“妈是真能叨叨,哎哟、她真的……我都服了,拖个地扫个地能怎么?爸和我洗不洗脚的,又能怎么?”说着说着,他似乎也上头了,攥着一次性筷子,开始唏哩呼噜往嘴里夹菜吃。

“我在家考个研,她愣是给我叨叨的,研都没考上——”邵文狠狠嚼了个辣椒,嘴唇都泛着油腻的光,他还丝毫不觉,痛恨无比,“非得让我进电子厂,他妈的……我一个大学生,我进电子厂?她是亲妈吗?啊?怪不得爸受不了——”

“你再说妈一个字儿,我就把这盘辣椒,都给你塞进去——”忽然,邵余冷冷地撇来一眼,伸出筷子,夹了一下辣炒鸡丁。红彤彤的一盘,全都是干辣椒。

“……”邵文惊怔了一瞬。下意识地,他似乎受激、胸膛开始鼓胀——

“反正——”但下一秒钟,他又回避开了眼神,似乎压抑、硬生生忍着,“我是受不了、爸怎么那么窝囊啊——就这还不离婚?”

“……”邵余又撇来了一眼。忽然的,他心底蔓延上了一股悲凉、以及荒谬。

“妈——”但他又有点忍不住,再开口时,嗓子发哑,“小时候为了省钱,给你买麦乳精。处处节省,甚至走好几公里,到乡下大集去买便宜菜。”

“……”邵文一听。他似乎不满,想要呛驳,“所以呢?然后呢——”

他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道德绑架谁呢?不愿意养,那就别生啊——”

“生了我,我就得一辈子感恩戴德呗?”“咣”的一声,邵文一下子把筷子摔了,腾地就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五,却有种想当窜天猴上天的架势。

顿了顿后,他眼眶有些憋红,胸腔一鼓一鼓的,又坐了下来,“反正——家里我现在待不下去了。你要是想让妈舒心,想缓和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你就得给我找个工作。”

“……”邵余有些傻眼。他正在夹一筷子溜肥肠吃,“啪嗒”一声,这嘟噜肥肠,滑不溜秋地从他筷子尖上“溜走”了。

“你说什么?”他蹙了蹙眉、脑袋一歪。

“我说、给我找个工作!”邵文胸口又瘪了瘪,他有点底气不足,但依然梗着个脖子,跟个“斗鸡”似的,毫不犹豫道,“你是大哥、一个家的顶梁柱——帮一下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忽然,他又深呼吸了几下,似乎觉得委屈,“你就不觉得亏欠吗?从小到大、你跟我亲近吗?永远都只理邵武、以及那个谁!”

“……”邵余眯了眯眼,他现在荒谬到、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缓缓地,喉结上下一滚。

但顿了顿后,他又觉得多说无益,抬起满是啤酒的塑料杯,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邵文没得到回应,他忽然脸颊烧火了似的、刺痛着。

他把眼睛眯起来,“怎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你有什么看不起我的?”但下一秒钟,他那张垃圾嘴,又开始嘚吧嘚,“你算男人吗?家里的忙都帮不上吗?你不是大哥吗、你这样还算是个好大哥吗——?”

邵余听到这里,夹着公文包、麻溜儿站起来了,并伸手招呼老板,“这里、结账。”

老板抄着个记菜单就来了,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瞄,“饭钱……”

咔嚓一声,邵余往嘴上叼了根烟,在一片袅袅烟雾中,半眯着眼,伸手一指,“他——让他结。”

“我是‘废物’。”邵余张开嘴唇,用牙齿咬住烟蒂。他似乎很放松,有点逗乐,“所以,就你这个不‘废物’的人,请客吧。”

这一天,恰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邵余用公文包遮挡住头,穿一身夹克,似是个愣头青的小子一般,横冲直撞进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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