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呵。”他都小跑出十几米后,仍忍不住发笑。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不什么了。

——风雪压我三十年,我笑风轻雪又绵。

“嗯、哼哼——”他甚至嘴里哼起了歌儿。一首不知名的,却总是飘散在童年回忆当中的歌儿。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何惧风?又何惧雪?我知那春天,总会不期而来——

“咔嚓”一声,当走出饭店几百米后,邵余点燃了一根烟,叼在了嘴唇上。徐徐地,他仰起头来,朝空中吐出了一口烟雾来。

下一秒钟,他握着手机,凝视着通讯录好久。才最终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邵余将手机凑在了耳畔。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随后,方芬芬忽然哭出来,“你、你弟——”

“你弟离家出走——”方芬芬在电话那头抱怨,一边哭哭啼啼,“我就是让他进厂找个稳定工作——他、他竟然跟我撂脸子——”

“啊——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抽噎个不停,“我怎么摊上了这样的儿子——”

静止了片刻后,邵余抽着烟,他忽然道,“邵文来找我了,我们刚吃完饭。”

“你们刚吃——”下一秒钟,方芬芬就好像找到了希望,声音都提起来,“老大——你是不是能给他找个工作?”

“……”邵余不吭声了,他取下嘴里的烟头,点点灰尘,然后又叼在了嘴唇上。

“妈——”下一秒钟,他忽然问,“你有想过离婚吗?”

顿时,电话那头不吭声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你说什么?”方芬芬就好像没听清,握紧了电话,整个人也都紧绷起来。

“妈——”邵余伸手,搓了搓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他认真着,继续往下说,“但是帮邵文找工作,是不可能的。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该承担责任了。你让他进厂,他就撂脸子,这全都是你这些年惯的、惯出毛病来了。”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方芬芬胸腔饱涨,她深呼吸了两下,“你弟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帮他就是你的义务。”

“呵……”邵余牵起嘴角,他笑了一下,可以说,果然不出所料。

“妈——”但下一秒钟,他眼圈有些泛红,“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你这边。”

“如果,你想要摆脱、只要你向前走一步。我、邵武、小妹,我们全都在路的前面等你。”邵余说这话,是认真的、是下定决心了的。

“……”熟料,电话那头,声音消失了。只能听清一声又一声,深深的呼吸。

“可——”方芬芬犹豫了,她用手指头,绕着座机电话线,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你爸——你弟——”

“你要给他们当一辈子的保姆吗?”忽然,邵余质问着,嗓音很低、也透着喑哑。

方芬芬颤抖着,她大概是无法接受,一个从小到大的“废物”,竟然能成为她的依仗,并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拽她出这个泥沼。

“妈。”邵余没能听到想听的答案。在这一瞬,他的五脏六腑透着紧绷,似乎也有些疼,但这疼、跟小时候的疼不一样了。

他脱胎于方芬芬的腹中,筋骨,血肉,乃至五脏六腑,都是方芬芬用怀胎十月给予的。

“我真的想要救你。”邵余低声喃喃着,“但是——得你自己往前走。”

“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再见。”

“等——等等——”下一秒钟,电话中响起了方芬芬的凄厉喊声,她追问着,“走……到底怎么往前走?”

“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独立生活?”她几乎是头晕目眩着,握紧了座机话筒,说话时,牙齿都在颤抖,“还有、还有你弟……他还没长大,衣服袜子都不会洗,离开我,该怎么办?”

“……”邵余沉默了,而就在这时,香烟也已经抽到了底。

“我不离婚。”忽然,下一秒钟,方芬芬咬牙切齿道。她似乎也哭了,眼眶通红着,但说话间,却透着一股狠劲,“为、为什么我要离婚——我做错了什么?要说错,也全都是你爸的错——”

“我没有错——”她死死咬住这几个字,“我不离婚。”

方芬芬这一生,都花费在了“谁对谁错”上。一旦离开了邵皓国,她努力半生的“好”,就再也没有了对照组——

她怎么能离开呢?离婚这种丢脸丧门楣的事情,她饭纷纷怎么能干呢?

“……”邵余最后,他深深呼吸了一口。

“好。”他闭上了眼睛,嗓音淡淡的,“妈妈——祝你能够幸福——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 第84章 月亮碎了

邵余从小到大,享受到的爱,少之又少,光听名字,就知道他的出生是一种多余,连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是一种多余,他完全就是个“废物”——

不像是邵文,一生下来就是全家的“宝贝”。

可现在呢?一直以来都是“宝贝”的邵文,和一直以来都是“废物”的邵余,好像已经产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邵文主动找来,希望这个“废物大哥”,能帮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那既然这样,“邵余”还是个“废物”吗?他还是个多余的、没有用的人吗?这简直就像是一段“宝贝”与“废物”的绕口令,旨在探讨——究竟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废物”。

邵余自己也习惯性思考这个问题,在工地上打灰儿,基本的管理人员,都必须得到位,盯着施工、盯着检查。

而他脑袋上戴着个红色安全帽,站在一堆钢筋水泥的旁边,因为施工现场抽烟扣钱,他只能叼了一根在嘴上,却不点燃——

以他的视线为出发点,能够看到尚未盖好的、光秃秃、灰扑扑的水泥大楼,以及裹在钢筋脚手架之外的绿布。

有一只喜鹊,它被卷在了绿布当中,吊在了钢筋脚手架上,翅膀歪斜,挣扎不断、叫声很粗哑,“嘎——嘎——”

邵余猛地扶了一把自己的安全帽,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踩着一地的砖瓦砾石,朝着那栋大楼走去,并跟同事招呼着,“我上个厕所——”

“哎!邵工——”安全员眼疾手快、瞅见了,“地上有烟头!”

“我没点——!”邵余一边走一边转身喊,风声里,他嗓门显得又粗又大。

“嘿呦——”那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背着风,熟练无比掏出烟盒,一个人叼了一根在嘴上,“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长得白白净净,还来工地上干,结果升的比谁都快?”

“人现在红帽戴上了,一年前还就学徒来着……”

“建造师证,也快考下来……现在想打灰儿,都得有证!还是年轻点好,学得快!”

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道,“但他认识贺主任啊——”

“……”凑在一起抽烟的人群,都寂静了一瞬。

“哎——这年头,有啥都不敌有个人脉啊——”人群发出了很沧桑的叹息声。他们飞速抽完了烟,全都丢入了一个还有点水的矿泉水瓶子里。

然后勾肩搭背住那个安全员,晃晃手里的那个颜色焦黄的矿泉水瓶,“看好了,没抽,都熄了啊……”

邵余坐着升降梯,在楼层停住,嘎吱嘎吱、踩着脚手架的踏板,往前走——

冬天天气很冷、而且工地上灰尘大,随便刮点什么东南西北风,都足以把眼睛给迷瞎了。他走上前,抓住了喜鹊的身子,想要把它从绿布上给摘下来。

“嘎——嘎——”但是,喜鹊却不明所以,拼命挣扎。好几次,翅膀都扇在了邵余脸上。

“别动!”邵余眯起了眼,喜鹊越挣扎,绿布就捆绑地越紧。

“哎——”猝不及防地,邵余又被喜鹊给扇了一耳光。他向旁边闪躲了一下,却不想,这一脚踩在了什么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邵余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他整个人向前倒去,手中还握着那只喜鹊,脸朝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工地上响起“咚”的一声巨响。而与此同时,贺嘉澍他从车上下来,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幕——

“邵余——!!”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叫喊声无比凄厉。

“哎、哎——”工地上一片慌乱。正在抽烟的几个工头们,他们连忙扶了扶头顶的帽子,纷纷跑了过去——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得比贺嘉澍快。

贺嘉澍几乎是心神俱裂,他额头上缀满了汗珠,跑上前,将邵余抱在了怀中,“邵……邵余——”

“邵——”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焦急、而又尖锐的哭喊。

而邵余,他还戴着红色安全帽,但是,却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帽檐下渗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苍白,嘴唇都是灰败、干裂的。

“救——救护车——”其余工友们一看,连忙扭头喊道。

“邵……邵余——”贺嘉澍目光灼灼着,他眼眸都是一片狞红,咬紧了下唇。忽然,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就在邵余的裤兜里,已经碎了屏的手机,露出了一角来。纵使从三层楼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这手机除了碎了屏,其余功能依旧完好。

然而,贺嘉澍看着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月亮”。他双眼眯了眯,整个人更加汗流浃背,喘息一声比一声粗重。

手机铃声接连不断,仿佛浪潮一样,一声盖过一声。而贺嘉澍抱着邵余,他的双手、衣襟,全都沾满了血迹——

他扭过头去,努力让自己忽视、不去在意手机。

说实话,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宕机了。脸上也显出了茫然,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隙,源源不断呼出白气——

“月亮”,呵、备注竟然是月亮。

缓缓地,贺嘉澍的嘴角向上挑起了一丝,但是却笑容发苦。他镜片折射着破碎冷光,双眼通红、充满了是湿润。

“咳、咳——”下一秒钟,在他怀抱中的邵余,他猛地呛咳出几口血沫。

缓缓地,他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然而眼前的视线却模糊不清。顿了顿,只见他齿间满是粘稠、拉丝的血液,呛咳着、重重喘息出生,“贺——贺去尘——”

“……”在这一刹那,贺嘉澍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干净了。

但下一秒钟,邵余气力不支,又将双眼给闭上了,却无比虚弱道,“放手……别、别把衣服给弄脏了……”

“……”贺嘉澍双眼血红,在这时死死盯着他,像是疯了,又像是着魔了。他搂抱着邵余的双手,沾染血液,却不觉得滚烫,反倒是一片湿冷、粘稠。

“快、快——”工地上响起了一片忙碌声。工友们踩着沙堆、一步一深浅地往这边走,“救护车来了——”

救护车开不进工地,医生、护士抬着救护担架,从后车厢跳下来,小跑着奔过来,“快——把病人抬床上——”

贺嘉澍手都不松,他直接将邵余给公主抱起来,放在了担架上——

“咚”的一声轻响,伴随着邵余身体移动,他揣在兜里的手机,掉在了地面上。

“……”贺嘉澍注意到了,他凝视着手机,喘息又粗重了几分。像是不甘,又像泛着苦意,下一秒钟,他一脚踩在了手机上。

“咔嚓”一声,手机粉身碎骨,拦腰碎成了两半。

◇ 第85章 为何是你

“咳——咳——”救护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下来,邵余躺在了救护床上,人还有点意识,只是浑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呛咳出血沫。

贺嘉澍扶着床,追随着他,小跑向前,“邵、邵余……睁开眼,别睡——”

话音刚落,邵余双眼睁开,他勉力抬起上半身,睁开双眼,先要看清,“贺……贺……”

贺嘉澍额头上都是汗水,下一秒钟,他苍白笑起来,“我是贺嘉澍……邵哥,看清楚了吗,我是阿嘉——”

“……”但是邵余现在意识模糊,他只睁眼了片刻,随后又将双眼给闭上了。不知究竟有没有看清。

贺嘉澍他一直追随着救护床,只要进入了手术室的大门。他才停下来了脚步,怔愣、且又慌张地紧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湿透了,但是却泛着冷意,冰冷无比的触觉,从四肢蔓延到了五脏。缓了缓后,他双眼狰狞着、通红了起来,其中还泛着泪光。

“……”贺嘉澍守在了手术室门口,坐在了长椅上。直到这时,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可以缓解他五脏六腑的纠葛痛楚。

忽然,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贺嘉澍抬起头来,他额头上满是冰冷汗珠,却在这时,与贺去尘在走廊当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视线。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双眼更通红了。仿佛憎恨,也反复咬牙切齿,他浑身几乎颤抖着,凝视向了贺去尘。

而贺去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一只手拿着电话,另外一只手抄在兜里。就如同俯瞰尘世的“神”,他是高高在上的,是无法玷污的,静静瞧看着贺嘉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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