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奶——”他又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邵武已经出生了,他每一次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看邵武好不好、有没有拉尿。

别人都觉得,这是他应该的,因为他是大哥,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甚至,连学都不想让他上,读完初中,就去外面,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去打工。

“我的孩儿——”每到这个时候,脾气总是很好的奶奶,扭头就怼他们,护着犊子,“我家孩子,跟你们家完蛋玩意,根本就不一样——”

“不止初中——他还要上大学!”奶奶扯着嗓门,“就算是花棺材本——我也要让我孩子上大学!!”

“我们阿年啊——”等到了没人处,奶奶则缓和、温柔地看着他,用手抚摸他的后脑勺,轻声喃喃,“慢点长大吧——奶奶在这里,慢慢长大。”

“多当一会儿,奶奶的孩子吧。”

“……”而此时,已经三十二岁的邵余,他就像是依偎着,膝盖跪地,上半身靠着这个矮矮的、杂草丛生的坟包。

光阴在这一瞬,就仿佛温柔,也好似残忍。此时此刻,邵余——他好像还是那个奶奶的孩子。不是多余的余,不是被人嫌弃、殴打的“废物”小孩儿——

“奶……邵武长大了——”邵余闭了闭眼,轻声诉说,“小妹也长大了。这个大年三十,我们是一起过的——”

“就是他们俩,给我包了橘子饺子。”

“我吃第一口——”邵余眼圈通红着,心肝颤抖发疼,嗓音也在颤,“我就在想——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奶——”他又低下头来,擦了一下眼角。

“你要是也想我……”泪水流淌着,沾染着手掌,邵余喑哑着问,“能不能变成一只蝴蝶,来看我啊?”

然而,这话一出口,就觉出不对——寒冬腊月,大雪肃杀,甚至土地上连一线生机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蝴蝶呢?

“!!”然而,下一秒钟,邵余却怔愣住。

一只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刮走的一只灰色蝴蝶,顶着寒风,缓慢掠过了贺去尘的脸颊,最终——竟然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在这一瞬,邵余整个人都呆滞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浑身都在颤抖,似乎,这北风刮过了他的心坎儿,刮过了他痛苦、压抑的前半生。

似乎,奇迹只有一秒,也似乎,天上的人已经尽力传达着自己那无尽的、却也无声无息的爱——

没有任何声响,蝴蝶从嘴唇上跌落下来,正好落在了贺去尘的掌心当中。

“邵余——”贺去尘抬起头来,静静看向了他,“——我爱你。”

在这一刻,邵余几乎是涕泗横流着,“……”

——不管是生的人、还是亡的魂,在这一瞬间,世间所有的爱,都簇拥了上来。

——任由北风呼啸,却无论如何都吹不透,他心腔间的滚烫、震动。

……

摇晃、颠簸,坐在乡野间的小客上,邵余蜷缩在椅子上,他眼也不眨,盯着手中的小红本——就在页间,夹着一只死去了的、无声无息的灰色蝴蝶。

“……”窗外是一片茫茫雪地,反射了冷光罩在了他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肃静,却也多了几分哀愁。

他的故乡,他的至亲——全都被留在了这一场覆地的皑皑白雪里了。

像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县城,能住宿的地方少之又少。八十块钱一晚,前台小妹一边吸溜着麻辣烫,一边态度随意,给他们拿了一把双床房的钥匙。

“咔嚓”一声,伴随着门缝启开,一张裸露、低俗,甚至透着一股土味的名片,飘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脚边——

“……”邵余在这一瞬,他瞳孔轻轻一怔,喉头哑住。

但贺去尘却神色如常,走进房间,正要脱身上外套。

“等——等等!”邵余着急忙慌,喊了他一声。接着,他走进卫生间,洗拧了一条毛巾。先他一步,将房间里的桌椅、床头柜、窗台,全都给擦了一遍。

“这种房间,都没有保洁的。”擦了一遍后,整条毛巾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在“哗啦”的流水声中,邵余上下、反复清洗着这条毛巾。

然后,他拉出来了一张椅子,一遍一遍擦洗了好多次后,才对着贺去尘道,“衣服,放这上头吧。”

忽然,在这时,贺去尘抬起眉眼,用一种淡然的、却又侵占性的眼神看过来。

下一秒钟,他就这么当着邵余的面儿,抬起手臂,一件、一件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指尖,轻轻蹭过锁骨,划着弧度。明明只是脱了一件外套,却动作慢条斯理,却也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张力。

“……”缓缓地,邵余凝视着他,整张脸都红起来。但接着,他咬着牙,愣是没扑上去,先抓起了空调遥控器,“滴”“滴”好几声,将室温向上调——

“蝴蝶……”贺去尘从背后凑上来,用微凉的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邵余的耳廓。只这一下,仿佛蜻蜓点水的一下,就叫邵余的耳垂全都红透了,“蝴蝶停在了这里。”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说——好好爱他,好好珍惜他吧。”

“啵”的一声,贺去尘阖闭着双眼,凑上去,含吮了一下邵余的耳垂,接着,又沿着脸颊,来到了唇角。

他们唇贴着唇,柔软深陷。想叫爱人,给自己打开一条独我能行的缝隙——

“宝宝……”忽然,贺去尘又呢喃了一声,“BB……個BB好得意啊……”

邵余被压在了床头,整个上半身都向后仰去——他不懂粤语,然而,在这一瞬,眼瞳却也仿佛被一只南方的蝴蝶,扇动翅膀,轻轻一碰。

顿时,他有些通红的眼中,荡起了一圈涟漪。下一秒钟,他猛地一个翻身,将贺去尘压在了自己身下。

邵余用手掌,摩挲着、搂抱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行在发丝当中——

下一秒钟,他整个人都仿佛烧起来,染着湿漉漉的红,“……”

“贺去尘——”缓缓地,邵余阖闭着双眼,用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同样,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南方的蝴蝶……”

“是不是从来都遇不到大雪纷飞啊?”

“我……”他喘息声剧烈着,颤动着,情愫卡在了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倾吐。

忽然,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不知是谁,是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是手掌相牵的情侣,一阵低柔的、却也戳人心坎儿的歌声响起——

“烈火烧不尽心上的人——

霜花满窗就在此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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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就定了终身。”

这歌词实在是太熟了,唱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漂泊的人。小时候,巴不得长大,巴不得离开——但当再踏入家乡这片油黑的土地,呼吸着凛冽得、铁锈味的北风。

心脏却会不自觉颤动一下——被触动的,是小时候的迫切想走的自己,也是风雪中,归乡的那个自己。

“……”缓缓地,邵余低垂下了脑袋,他鼻腔酸涩、闷堵着。下一秒钟,就仿佛动了情、亦或者想交托自己这一颗他乡游子的心。

他一把吻住了贺去尘的嘴唇,舌尖碰触,勾缠。这吻,是灼热肺腑的烈酒,是一场无边蔓延的大火。

“贺去尘、”邵余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眼眸通红着,潮热着,一阵阵的热浪拍打着他的脑髓。晕眩、混沌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定了终身”的歌词,像是誓言、又仿佛是咒语。

——就仿佛,这场大雪,让天地不知为何物的大雪。

——也让两个厮混着,纠缠的两人,私定了一生一世,沉甸甸的爱。

他们两人缓慢吮着彼此的嘴唇。一下一下,轻如羽毛。滔天的情愫、翻涌的欲望,仿佛平息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窗外仍回响着歌声,仿佛代替着两人,在纷飞、茫茫的大雪之中,诉说着衷肠——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邵余……”忽然,贺去尘闭上了双眼,任由邵余压着,仿佛这点重量丝毫不重要。他抬起了上半身,凑着、嗅着,用鼻尖轻轻摩挲而过邵余的喉结——

下一秒钟,他张开牙齿,轻轻一咬,“今日——我来给你当新娘吧。”

贺去尘阖闭着双眼,没戴眼镜、蒙着一层细汗的脸,看起来格外动人。缓缓地,他喉结也轻轻一滚,“你来……占有我吧。”

邵余能用什么弄脏他呢,他的情?还是他的欲?

就在这时,贺去尘用双手搂着他的后腰,向前一按,下一秒钟,他嘴唇起开了一条缝隙,“邵余——我爱你。”

◇ 第107章 倾尽所有

这一趟东北之行,就仿佛给胸口烫化了一个洞,爱啊、情啊,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而邵余——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爱,只要一点点,就足够支撑他活着。

但是——他爱的人,却偏偏不给一点,给他的,从来都是倾尽所有的。

“嗯……”邵余到达贵州机场,和贺去尘通着电话,“到贵州了,这边温度还行,挺暖和的……”

“好——”他听着电话,点点头,“你也到云南了?”

“好,我知道。”邵余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点,“少喝酒。”

说少喝酒是不可能的,是在糊弄贺去尘。他跟着来贵州出差,就是为了催讨工程垫款——

这年头,土木工程不好干,十个工程里,能有八个都是承包方先垫款,但至于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那就不好说、拖了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快过年了,能收回来点是一点,至少能让工人们先对付着把这个年给过好。他们几乎是巡回,把能催的都给上门催一遍。

现在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他们上门催债的还得带上年礼、一箱一箱的特产。

“哎哎——来年发财,都大吉大利、都发财——”来贵州,最特色、最有名的就是白酒。这位老板还是挺大气的,给他们弄了一桌酒席,摆上了十几个种类、不同窖藏的白酒。美其名曰——“品酒宴”。

“咣”的一声,酒杯碰撞在了一起,头顶富丽堂皇的灯光下,透明的、小小一个的酒盅,都显出了不同寻常的“贵气”。

第一口酒下肚后,那大老板把手臂一扬,示意着,“别怠慢了,给安排上——”

“这是我们当地的‘敬酒礼’。”他把烟头,在烟灰缸中一掐,用一种看笑话般的眼神,“叫‘高山流水’——贵客来了,才这么接待。”

呼啦一下,包厢门被打开,一连串、差不多十几个苗族服饰打扮的女孩儿走进来,她们一个个穿着蜡染出来的蓝色布衫,戴着闪亮的、锃光瓦亮的银饰。

她们每一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酒碗,唱着歌,“贵宾来到大贵州,三个阿妹来敬酒,哎呀情谊都在杯杯头,我们干了杯中情谊酒——”

这个架势,把他们这一群来催债的人,都给看懵了。顿了顿,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喝——”这个老板伸出手,压在了桌面上,手中不停盘弄着一串蜜蜡手串。他扫视了在座一圈,笑得显然不怀好意,“你们喝一碗——我给你们一万块钱,怎么样?”

还怎么样……一碗喝下去,都足够人躺上一晚上。更何况,这“高山流水”还是源源不断,这不得把人给喝死??

桌上,他们这一行人脸色都不好看,似乎为难,但是,又不能放弃,好歹能要回来点工程款。“邵工——”最终,他们把邵余给推了出去——因为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耽误事儿。

“……”邵余怔愣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的喉结狠狠上下一滚。但,根本不容他拒绝,那些苗族女孩儿们,她们像是飞行的大雁,各自站了两排。

邵余作为“头雁”,他坐在最前面,而这些女孩儿们,每一个手中都端着碗酒,由后一个哗啦倒入前一个人的碗中——脸上浮起了明媚笑容。

“来到我大贵州,请你端起杯中酒,

端起杯中发财酒,杯杯都敬好朋友,四海的朋友——”

在两边人的最后,还有人拿着塑料酒桶,源源不断地往里倒。这样喝酒,根本就喝不完,宛若高山流水。

“嗯、唔……”邵余猝不及防,喝得很狼狈,时不时呛咳一下,而且越喝、脸色就越苍白。

这样喝酒,实在是太难受了,他想要叫停,但是……又想到了工程款。催工程款,他们是有提成的。

他脑中想起了一沓一沓钞票,此时又拼了命一般,咕咚咕咚地强行往下咽。

“哟——”而在酒桌上,那大老板手中转着蜜蜡,向上牵起了嘴角,明显不怀好意,“挺能喝啊?”

“一碗十万——干不干?”忽然,邵余又吞咽下了一口酒,他从下颌到脖颈,全都湿漉漉着,一双眼睛透着猩红,粗重喘息道,“打个赌,我能把这些酒都喝完,你给我们一碗十万!”

“哎哟——”听到这话,大老板上半身向前一倾。他就好像是在看笑话,嘴角浮起,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余,“行啊——”

他拉长了声调,“你赌命赔在这酒桌上,我有什么不敢的?”

听到这话,邵余像是放了心,他肩膀一耸,将身上的短款羽绒服给脱掉了。他对着这些苗族阿妹,仰了仰下颌,“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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