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领头的那个苗族阿妹,她也明显怔愣了一瞬,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喝掉这么多酒。

但顿了顿后,她喉结滚动,又开始倒酒,唱起歌儿来,“敬酒啰敬酒啰,歌要听来酒要喝,敬酒啰敬酒啰,心中情谊你要喝——”

邵余毫不客气,他抻着脖颈,凑了上去,好像牛羊饮水一般,咕咚咕咚就喝,“……”

但伴随着一个空碗、一个空碗地垒起来,他的脸色越来与白,甚至额头上蒙着豆大的汗珠。但却也好像越来越能喝,喝白酒,跟喝水似的。

逐渐地,那老板也不淡定了,他手里抓着蜜蜡手串,然而却忘了盘,整个人都目瞪口呆,“……”

这些一边唱歌,一边敬酒的苗族阿妹们,也开始不淡定了,甚至端着酒碗的手都有些颤抖,唱歌的嗓音颤抖着,有些走调,“敬酒啰敬酒啰,杯中鸿运你要喝,敬酒啰敬酒啰,酒中平安你要喝,端起酒杯喝喝喝……”

——唱这么多年歌儿、敬这么多次酒,还真没看见一个人,能坚持到歌儿都唱完。

关键是,邵余个子并不算高、人也不算壮。打从一进屋,就穿着一身短款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并不显眼——

“咣”的一声响,直到最后一口酒喝了个干净,邵余抹了抹嘴,把空碗撂了上去。“数数吧。”他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气喘吁吁、眼神都无法集中,茫然涣散着。

又是“咣”的一声,那老板似是吓傻了,他竟然无法自控、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而在面前的餐桌上,几乎垒起了小山一般的空碗堆。在寂静了几个瞬息后,他们同事全都站起来,争先恐后,“哎哎——数一数!一、俩、仨……”“录视频了!空口白牙,不能赖账!”

“……”包厢里一团混乱,而这时,邵余却点燃了一根烟。

而就在窗外,是一轮圆月,光芒如水,澄澈、透明。在这浩大普照的光明里,邵余仿佛陷进去、亦仿佛融化了……水乳交融,你的、我的,早已混着分不清楚。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邵余醉得实在是厉害,他脸色惨白中透着酡红,竟然盯着这轮月亮,开始哼哼唧唧的,唱起了歌儿。

“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忽然,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陡然袭击上一股酸涩的痛。他仰起头来,看着天边,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眼里,一丝一缕的柔柔光芒——看得他如痴如醉。

“咣”的一声,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哎哎——看着点邵哥啊!”那群忙里往外的同事们,总算是想起了他,连忙招呼道。

“我、没事儿——嗝——”邵余他强撑着,努力想睁开双眼,却先打出来一个酒嗝儿。

他摇摇晃晃,就要站起来,“那什么……我去尿……”

沿着走廊,摇摇晃晃走到尽头。邵余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晕眩着、坐在了马桶上。

“……”他先是痛苦得打了好几个酒嗝,手掌颤抖不稳,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电话接通的一瞬,邵余就仿佛卸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他牵起嘴角笑起来,满是浓浓醉意,话都说不清,“贺去尘……我今天又朝你走向了一步。”

“嗝——”下一秒钟,他胸腔狠狠一颤,打了一个酒嗝,又傻乎乎地笑起来,“而且……是好大一步。”

“邵余。”电话那头,贺去尘透着严肃,“你喝酒了?”

“……嗯。”邵余又在笑,但眼神中有些落寞,缓缓地,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就仿佛,在摸着对方的脸颊。

“今天,是满月。”他佝偻着脊背,五脏六腑被白酒浸透了,痛苦到几乎麻木。喃喃着,邵余闭上了双眼,他深呼吸了一口,嗓音颤抖,“贺去尘——我好想你。”

“邵——”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邵余醉倒了过去,身体一歪,从马桶上栽倒在地。

“嘟——”的一声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 第108章 奔你而来

当邵余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穿着衣服,躺在了宾馆床上,室内一片黑暗——

“唔……”他痛苦着、闭了闭眼,从头到脚都好像被酒精给腌透了,散发着一股浓浓酒臭。

缓缓地,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躺在了床上,整个人还是晕眩无比,胃里一股一股翻涌着,想要呕吐。

停顿了几秒钟,他脸色煞白,实在是熬不住了,用手捂着胃,从床上艰难起身,踉跄着走到了卫生间门口,一巴掌拍亮了灯——

但下一秒钟,随着“滋啦”一声,卫生间的灯,直接就熄灭了。

“!!”邵余的瞳孔不由狠狠一怔。接着,他佝偻着脊背,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想要打开房间内的大灯——

没想到,同样是“滋啦”一声,大灯刚打开,就瞬间熄灭,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窗外偶尔有闪电划亮瞬间,暴雨倾盆、扭曲着,在窗户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轨迹。

就算是再头晕,邵余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他一只手掌捂着胃,扑到了床榻上,拉扯着被子、上下抖着,想要寻找自己的手机。

终于——邵余满头大汗,他举着手机,照向了床头柜,只见上面留了一张纸条,是同事写的——

“邵工,我们去陪着唱卡拉OK了。你好好睡一觉。”

邵余眼前一片模糊不清,他眯了眯眼,想要努力看清。而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一颤,弹出来了一条官方气象消息——

【贵州省气象局】:发布地质灾害气象风险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我省因持续强降雨,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请广大市民注意躲避,以及转移。

窗外,暴雨声接连不断,天边,犹如巨人擂响了鼓槌,雷声轰隆,一阵一阵。

“……”一片黑暗当中,手机的冷光,映照着邵余的脸颊。他胃里翻涌一片,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

“咣当”一声,邵余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将手机丢在了床头,闭目仰躺在了床上。

“……”他闭着眼,强行忍耐着胃部的不适,想要叫个跑腿,给自己买点胃药来。但是窗外暴雨倾盆,根本不可能有人接单。

缓缓地,犹如寻找依赖,在一片黑暗中,邵余又伸手摸索向了手机。此时,他实在是太脆弱了,越脆弱,越需要依赖——

下一秒钟,当他看到了和贺去尘之间的对话框,瞳孔却狠狠一怔。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四小时前的信息——

【贺去尘】:邵余,我去找你。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了脸上,邵余几乎呆滞,鬓角满是汗水,潮湿着、冰凉着。

窗外,暴雨声如注,接连不断的雨声,仿佛催命符一般_

下一秒钟,邵余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然而,应答他的就只有“嘟——”“嘟——”的忙音。

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天边仿佛是巨人擂起了鼓槌,雷声震撼天地!

“!!”邵余吓了一跳,眼神流露出心惊。他举着手机,来到窗边,朝外看去,大雨倾盆,树木已经被风摇断了好几棵。街道上的雨水,已经汇集成了洪流,呼啸着、冲刷着——

“……”他脸色变得惨白,攥着手机的手掌不断紧绷颤抖。

忽然,就在这时,一种天地震撼的、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轰然的泥石流咆哮着,嘶吼着,裹挟巨石、断木,沿着山谷涌出,排山倒海般冲向下方的街道,将车辆、建筑全都给吞没了进去。

邵余惊怔着,喘息声变得更大了,转头四处看着,不知道,这宾馆安不安全,想要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下一秒钟,他又猛然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贺去尘】:邵余,我去找你。

在这一瞬,邵余才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灭顶的恐惧。他瞳孔颤抖、放大到了极致,举起手机,再一次凑在耳边,伴随着一声声沉重呼吸,他几乎想要跪下,朝漫天神佛希求,“……”

“嘟——”“嘟——”几声忙音过后,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

“!!”邵余的瞳孔狠狠一颤。他像是死去了,脸上满是灰败的神色,仿佛不知痛一样,死死咬紧了下唇,甚至都渗出了血珠,“……”

下一秒钟,他仿佛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穿上了冲锋衣外套,手中攥着手机,拉开了宾馆的房门。离开了这唯一的庇护所,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这一场不知天地的暴雨当中——

……

“嘟——”“嘟——”而另外一边,不知是第几次打出电话。贺去尘面色沉重着,在一片漆黑暴雨当中,他嘴上叼着的燃烧烟蒂,仿佛要把黑暗给烫出个洞来。

暴雨无穷无尽,仿佛将车辆都给囫囵吞没了进去——

车速已经超了,贺去尘手掌攥着方向盘,似乎,在与这暴雨比拼着。一边开着车,一边又打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忙音。

缓缓地,贺去尘攥紧了方向盘,他脸色冷峻着,默不作声,踩油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忽然、猝不及防,路面传来了一股震颤,接着,裂开了蛛网似的缝隙。山体坍塌,呼啸的、沉重的泥水,混合着无数碎石、树木,倾泻而下。

贺去尘的眼眸震颤了一下,一脚踩在了刹车上。轮胎与地面急速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却也被倾盆大雨给吞没了进去。

“!!”他的身体随着惯性,朝前砸去,又被安全带勒住,狠狠砸在了椅背上。

车身大半,都陷在泥土碎石当中,贺去尘想要重启车辆,然而,无论他怎么按,车子都一动不动。

“……”在这一瞬,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贺去尘落寞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脑袋靠在了椅背上。

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是发泄,亦或者整个人疯魔,攥紧成拳,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滴——”的刺耳声响,重重划破了这黑暗。

顿了顿后,贺去尘脸上又恢复了冷静,拿起手机,凑到眼前。屏幕上的冷光,映照着他的镜片,折射出一片令人心惊的冷光。

“我——”他将手机,凑到了唇边,“现在讲述的是,我本人贺去尘的遗嘱——”

车窗外,大雨倾盆呼啸,疯狂着、肆虐着,敲打着整个车身。而裹挟了大半辆车的泥石流,还在缓慢地向前涌动,车辆启动不了,更开不出去,就只能被迫等死一样,陷在这场灾难当中。

贺去尘却冷静着,好似根本就不是个活人。镜片后的双眸,冷淡着,森严着,凝视着窗外呼啸如注的暴雨——

他所说的每一句遗嘱,都被手机自动转成了文字合同。

“执行人——”话说到了最后,贺去尘的眼眸忽然暗了暗,在这时,寂静了一瞬。在这个世上,有谁会看见他的遗嘱,帮他执行遗嘱呢?

“执行人,”下一秒钟,贺去尘保持着开车姿势不变,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就这么静静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他嗓音低沉,“执行人——贺嘉澍。”

到了这个时候,贺去尘仍无比冷静着。凝视着这场灾难,看着山体滑坡,大量的碎石、泥土,都呼啸着向下奔涌。

——想到了邵余的可能的处境,想到了无法打通的电话。

贺去尘镜片后的双眸,没有了平时的淡定,却认真严肃——

“最后……”忽然,他手扶方向盘,车厢内死寂着,只能听见雷声、以及呼啸的暴雨声,“邵余——”

“我爱你。”

下一秒钟,“咣当”一声巨响,贺去尘抬起了胳膊,用肘部狠狠撞击上了车窗。“咣”“咣”的声音接连不断,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更沉重!!

用胳膊,用拳头,贺去尘脸上冷静着、凛冽着,就仿佛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最终,“咣”的一声巨响,车窗终于碎裂开来!

贺去尘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从破碎的车窗伸了出去,抓住了车门上的把手,狠狠一拉——

“邵余,我不是被供起来、高高在上的月亮。”他的镜片上,溅满了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冷冽、森严。下一秒钟,他的唇缝启开了一条缝隙,“所以——我会奔你而来。”

◇ 第109章 穿肠百遍

自打大年三十之后——贺嘉澍就处于一种很异样的状态。话也说了,疯也发了,但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又耿耿于怀什么?

只是……他做不到放手,仿佛有一条警戒线,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念头,都会让他的身心警铃大作——

可……他究竟放不下什么?

这一年,邵余三十四岁,贺去尘三十六岁,而贺嘉澍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但是,这段纠葛的感情,仍是没有分出个高低胜负来。又或者,在亲情、或者爱情里……本就是什么都分不清、也理不清的……

贺嘉澍偶尔,还是会去邵余在工地的宿舍,给他送东西,送点吃的、穿的……其实也不是期盼复合,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梦魇,不这么做,不给自己找点事儿就不行。

而李明勉看他,都已经熟悉无比,他正窝在床上打游戏,忽然瞅着了,“哎——贺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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