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发烧

夜已深,窗外偶尔掠过汽车远光灯的光影,风没关严,窗帘轻轻晃着。

顾迟昀一直没睡着,他稍微动一下,怀里的余朝就会惊醒,睁着空洞的眼睛看他。

他只能一遍遍轻声哄着,等余朝再次昏昏入睡,才摸出手机,把章程的后事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妥当。

葬礼那天,人不多。

让顾迟昀意外的是,来了几位老人,一打听才知道,全是章程平时帮衬过的邻居。章程人缘好,心善,见谁都笑,老人们都记着他的好。

余朝全程沉默,呆呆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说来奇怪,下葬前一天还下着冷雨,葬礼当天却晴空万里,天蓝得刺眼,阳光暖得过分,倒像是去踏青,而不是送别一个人。

顾迟昀始终守在余朝身边,寸步不离。

忽然,一位老太哭着走到顾迟昀面前:

“你是小朝吧?小程常跟我提起你!你要替他报仇啊!”

老人年纪大了,看花了眼,把个子高、气场稳的顾迟昀认成了余朝。

顾迟昀下意识握紧余朝的手,见他还在失神,松了口气,对着老人轻轻点头:

“奶奶,您知道当时的情况?”

老太抹着眼泪哽咽:

“根本不是意外,是他杀!那车突然冲出来,谁都不撞,就撞我们小程!这么好的孩子,老天怎么不开眼啊……”

旁边一位阿姨也凑过来,声音压低:

“我们跟警察说了,可他们只说是司机自杀,随便拉个人垫背。我当时远远看见了一个男的,鬼鬼祟祟的,我都详细说了,他们嘴上答应,背地里根本不查!”

顾迟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阿姨,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阿姨努力回想:“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很瘦,很高……”

她目光扫到余朝,顿了顿,“比你身后那小伙子稍矮一点,皮肤很白,眼角好像有颗泪痣。我看他的时候,他立刻就走了,左脚有点跛,是个瘸子。”

顾迟昀把这几个特征死死记在心里。

这笔账,他一定会算。

余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瞬的清醒,可很快又坠入一片空茫的呆滞里。

那天之后,这个小小的圈子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

最严重的是余朝。从章程下葬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发起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一天清醒不了几次。

顾迟昀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还好有孙念涛和辣椒帮忙搭手,顾迟昀压力才小了一些。

他今天照样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

外面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来,晚风带着凉意钻进衣领,袖口下、小臂上还藏着几处浅浅的伤痕。

顾迟昀推开门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习惯性地放轻声音,轻声喊了一句:

“我回来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顾迟昀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

余朝还在高烧昏睡,整个人昏昏沉沉,一天清醒不了几次,怎么可能回应他。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顿住,整个人都微微一怔。

客厅的桌子上,居然摆着几盘刚做好不久的菜,还冒着热气,香气飘在空气里,一看就是刚出锅没多久。

顾迟昀心里猛地一跳。

宋归一不会做饭,辣椒今天也不在,孙念涛去处理外面的杂事还没回来……

难道……是余朝自己醒了?退烧了?还给他做了饭?

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瞬间冲上心头,压过了一整天的疲惫。

他几乎是快步冲向厨房,嘴角都不自觉带上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柔:

“余朝,你——”

看清厨房里站着的那个人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余朝。

是柳寻夏。

少年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垂着眼,手里拿着勺子,正搅动着锅里熬得软糯的白粥。

顾迟昀靠在厨房门口,微微垂下眼,声音平静:

“宋归一回去了?”

柳寻夏关掉火,把锅里的粥小心翼翼舀进白瓷碗里,动作轻得怕洒出来。

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许家人找来了,宋归一回去顶麻烦。让我过来照顾余朝。”说完,他才抬起头,看向顾迟昀,唇角微微一勾:

“怎么,很意外?你放心,余朝当初收留过我,我不是那种趁他病、要他命的白眼狼。”

顾迟昀的目光落在那碗温度刚好的白粥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胃里早就空得发疼,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给我一碗。”他轻声说。

柳寻夏扬了扬下巴,朝客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桌子上不是有菜吗?我炒了几个。”

这间出租屋的厨房很小,平时吃饭的桌子一直摆在客厅。

顾迟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粥吧,想吃点清淡的。”

柳寻夏没再多说什么,把手里那碗已经凉到适口的粥直接递给他,自己又重新舀了一碗,放在一旁慢慢放凉。

顾迟昀端着粥走到客厅,在桌边坐下。

桌子上的几盘菜色泽不错,看得出来柳寻夏是用了心的,可他一口都没动,只是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那碗寡淡无味的白粥。

胃里的空泛感一点点被填满,心里的紧绷却丝毫没有放松。

柳寻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章程哥的事……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顾迟昀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大口咽下嘴里的粥,声音含糊:

“查。不管幕后是谁,我都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必须给他定罪。”

柳寻夏垂着眼,目光呆呆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缩:

“其实,他这个烂好人也挺好的”

顾迟昀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有些难过,是不需要安慰的。

有些想念,也只能自己咽进心里。

顾迟昀放下勺子,打算端着粥进房间,试着给余朝喂一点。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柳寻夏突然开口,声音猛地提高,叫住了他:

“顾迟昀。”

顾迟昀的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

柳寻夏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之前……偷偷听过许国立和别人打电话。”

“结合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大概……猜出来一点。”柳寻夏的声音微微发紧,“许家那些高层,那些背后的资本,他们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许暮朝回去夺权。”

“他们怕的,是许暮朝手里的死亡名录。”

“死亡名录?”顾迟昀眉峰紧紧皱起,追问。

“我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的。”柳寻夏深吸一口气,“有一个走在黑暗里的组织,不属于官方,不受任何人控制,专门杀那些罪大恶极、却能用钱用权压下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许暮朝,应该就是那个组织的人。而且,还是核心人物。

早些年,许暮朝手里不仅握着许家的权,还握着所有人的把柄,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命、那些资本不敢让人知道的丑事,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只要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那本名册里,组织里的人就会动手,用他们的方式,给那些人定罪。”

顾迟昀的手指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微微凸起。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全都串在了一起。

吴忠厚、温常、吴刚越……

那些死状惨烈、却查不到任何凶手、最后只能被定性为意外或者报复杀人的人。

不是巧合,不是混乱。

是许暮朝。

是那个藏在余朝身体里、冷静到近乎冷酷、手握黑暗规则的许暮朝。

那些身份越高、钱越多、权越大的人,就越怕死。

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余朝这个人,而是余朝活一天,他们的把柄就悬在头上一天,他们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写进名册里的人。

所以他们不敢明着动手,只能不断试探、不断挑拨、不断制造“意外”,一点点逼余朝崩溃,逼许暮朝现身,逼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章程的死,就是牺牲品。

柳寻夏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迟昀,你再查下去,真的会出事的。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就有几个人在盯着,他们在试探余朝的同时,也在观察你,在衡量你的价值,在看你是不是一个威胁。

那些人没有任何底线,杀人、放火、栽赃、陷害,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继续查,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顾迟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必须查下去。”

柳寻夏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乎是吼出来:

“为什么?!你不要命了吗?!那是一群疯子!是一群连法律都管不住的魔鬼!你凭什么跟他们斗?!”

顾迟昀也慢慢站起身,目光越过他,看向卧室紧闭的门:

“我不是一个人,有你们在,我不会出事的。”

柳寻夏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骂了一句:

“……算我欠你们的。后面我有任何线索,都会第一时间发消息给你。”

“路上小心。”顾迟昀点头。

柳寻夏不再多说,推门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出租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迟昀端起那碗放凉的粥,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一进门,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余朝醒了,坐在床边,双脚赤裸,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陶瓷娃娃,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碎片消失不见。

顾迟昀心口一紧,慌忙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烫得他心头发疼。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喊我?饿不饿?”

他一连串地问出好几个问题,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半蹲下身,紧紧握住余朝冰凉的手。

余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余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迟昀声音发紧,“我们去医院,再好好检查一遍,好不好?”

之前他们不是没去过医院,挂了水,烧退下去一点,可一回到家,没过几个小时,又重新烧起来,反反复复,医院也查不出具体原因,最后只能开了点退烧药,让他们带回家好好照顾。

顾迟昀刚想转身去拿一件外套给余朝披上。

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抓住。

余朝的手很烫,很软,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忽然软绵绵地往前一倒。

顾迟昀连忙伸手,稳稳将他抱住,想把人放回床上休息。

可余朝却死死赖在他怀里,不肯躺下,执意要这样靠着。

顾迟昀没办法,只好调整姿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从身后环住他,让他的后脑勺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安静了几秒。

余朝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飘了出来,断断续续,虚弱至极:

“床……底下……”

顾迟昀立刻屏住呼吸,收紧手臂,抱紧他,耳朵贴近他的唇边,一字一句仔细听。

“笔……记本……”

“U……盘……”

说完这几个字,余朝的眼神再次涣散,意识明显开始模糊,他却像是不甘心一样,用力咬了咬牙,费力地、一点点抬起眼眸,看向顾迟昀。

顾迟昀立刻低头,小心地调整姿势,换成面对面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余朝微微张开嘴,轻轻、轻轻地,咬在他的侧颈上。

不疼,不重,没有任何攻击性。

更像是一种虚弱到极致的标记,一种快要抓不住什么、却又拼命想要留住的固执。

他的嘴里,含糊地、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的……”

顾迟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声应着,一遍又一遍,温柔得能滴出水:

“嗯,我是你的。”

“我一直都是你的。”

余朝烧得浑身发烫,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却硬是强撑着,睁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迟昀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进骨子里。

他张着嘴,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一遍又一遍重复:

“我爱你……”

“我爱你……”

“顾迟昀……我爱你……”

顾迟昀也一遍一遍地回他,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的眼角,轻声安抚他,哄着他,直到后半夜,余朝终于扛不住连日高烧带来的疲惫,彻底昏了过去。

顾迟昀将他放平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把湿毛巾重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确认他睡熟之后,才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深处摸索。

在床板最里面,贴着一个用防水胶带牢牢封住的袋子。

顾迟昀一点点把它抽了出来。

拆开胶带,里面,是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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