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爱

“小朝啊,你把自己崩得太紧了,偶尔放松一下吧。”

青年人穿着一身素色棉麻修行长袍,衣摆垂落得干净又温和。

许暮朝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依旧握着木剑一遍遍劈、砍、刺、挑,腕骨绷得笔直,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锋利的线条滑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才十四岁,脊背却挺得比成年人还要冷硬。

余庆阳走上前,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那陪老师对打吧,就当帮老师舒展舒展筋骨,怎么样?”

许暮朝闻言立刻收剑站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两人相对而立,各持一柄原木色木剑,同时躬身、持剑、行礼。

余庆阳率先出招,他没有许暮朝那种近乎自虐的隐忍与狠劲,出手却沉稳老道,剑风稳而准。

许暮朝年纪虽小,根基却扎实得吓人,脚步踏位精准,剑招防守严密,竟硬生生稳稳招架,不退半步。

余庆阳心底暗暗心惊,不敢有半分松懈,旧伤未愈的腰部随着动作隐隐作痛,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却被许暮朝一眼捕捉。

他目光轻轻落在余庆阳的腰侧,手腕一转,当即改攻为守,刻意换了方向,避开老师的伤处。

余庆阳轻轻一叹,手腕微抖,剑脊精准劈在许暮朝的木剑侧面。

“啪”的一声,木剑脱手飞出。

许暮朝收势、抱拳、低头,干脆利落认输,没有一丝不甘。

余庆阳摇摇头,语气沉了几分,语重心长:

“小朝啊,你有一双能看见弱者的眼睛。这双眼,守你的心,护你的德,教你留一线生机,让你不失善良。

可你将来要走的路,是高位,是权柄,是生死一线。

心太软,剑便不净;眼太慈,路便不稳。

这双眼睛会成为你的死穴。”

他轻轻抚过许暮朝柔软的发顶,声音放轻:

“老师不是要你变坏,是要你先立己,再立人。”

“你要自私一点。

别因为别人露出一点脆弱,就心软、就顾虑、就替他着想。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心里藏着什么。

人,要先以自己为本,为自己而活。

尊重和善良是美德,但那只是修饰,不是枷锁。”

许暮朝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提剑转身,一步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再回来时——

他双眼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布紧紧缠住,扎得整齐而牢固,隔绝了所有光线。

脖颈间缠绕着一条细小漆黑的蛇,鳞片冷亮,温顺地盘在他颈侧,吐着细短的信子。

余庆阳眼前猛地一亮,打心底里觉得又酷又震撼,忍不住失声赞叹:

“这蛇真霸气,叫什么名字?”

许暮朝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小乖。”

余庆阳放声大笑,豪迈又爽朗,震得廊下空气都在颤动:

“好名字!大的那条叫大乖,小的这条叫小乖,小朝,你还真是起名天才!”

笑声未落,他眼神骤然一凛,脚步踏前,持剑直攻!

这一次,他输了。

失去双眼后,许暮朝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松开了枷锁,凶猛、凌厉、决绝,每一招都狠得不留余地,没有半分心软与顾忌。

小黑蛇极具灵性,吐信的细微声响、肌肉轻微的震动,竟在替他感知方位、预警危险,成了他最灵敏的眼。

余庆阳看得心惊——

许暮朝是靠蛇信子发出的声音、空气的震动、脚步声的细微差别,精准判断位置。

那是常人穷尽一生都练不出来的、近乎恐怖的感知力。

两人点到为止,收剑,再度躬身行礼。

余庆阳望着他被白布缠住的双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宿命般的叹息:

“小朝啊,相逢已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事事缘。

分别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

人生第一课,就是学会离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许暮朝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眼窝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里早已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空洞漆黑的窟窿,皮肉微微翻卷。

血泪顺着空洞的眼窝缓缓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红。

他像一缕无依的孤魂,赤脚踩在冰冷的虚无里,漫无目的地走,无边黑暗将他一点点吞噬。

他做不到,也学不会。

病床前,顾迟昀猛地一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拿着温热湿润的棉帕,一遍遍轻轻擦去许暮朝眼角不断渗出的血水,可那血泪像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已经从柳抚依口中,知道了所有事。

他对许暮朝简直是又恨又痛的。

恨他对自己这么狠,这么不爱惜,这么不要命。

许暮朝还在高烧中深陷梦魇,浑身烫得吓人,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嘴唇发白干裂,无意识地轻轻颤抖。

顾迟昀慢慢弯腰,额头紧紧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感受着那烫得惊人的温度,声音哽咽破碎,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

“朝朝……快点醒过来……别留在梦里了……”

他顿了顿,十指紧紧扣住许暮朝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力道大到像是要嵌进对方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如果实在扛不住……我们就不扛了。你想休息,我就去找你。

我想你活,是因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如果活着只有疼、只有苦、只有绝望……

我不逼你。

你放弃,我陪你一起走。

你要扛,我就守着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纠缠是两根线,打结、缠绕、死死扣死,再也解不开。

顾迟昀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人搂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他,下巴抵着他汗湿冰凉的发顶,声音沙哑,一点点在他耳边诉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走之后发生的事。

高三那年,文文和小昭来找我。

他们熬了两年,扛过世俗异样的眼光,扛过父母激烈的反对,扛过戒同所的棍棒与电击……

我以为他们一定会一辈子,一定会熬出头。

可他们,却在我面前,亲手断了彼此的联系。

我那时不懂,怎么也想不明白。

直到看见你蒙着黑布、没了眼睛、一脸苍白的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他们不是不爱,是怕了。

怕再纠缠下去,只会把对方拖进更深的地狱,伤得更重、更彻底。

因为太爱,所以不敢再靠近。”

顾迟昀低下头,轻轻吻在许暮朝的额头上,眼泪一滴滴砸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

“我也怕。怕你疼,怕你苦,怕你把自己毁了。可我不能放开你,受伤也好,两败俱伤也罢,我们就要这么纠缠到底。

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一路流的血、掉的泪、年少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承诺?”

“所以……求你了,快点好起来。”

梦境深处,许暮朝僵在无边黑暗里,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一动。

“叮铃——”

一声极轻、极脆、极干净的铃铛声,从黑暗尽头缓缓飘来。

“叮铃——叮铃——”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光,敲碎黑暗和死寂。

许暮朝茫然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牵住他,一步步朝光亮走去。

许暮朝像只失魂落魄、漂泊无依的孤鬼,被硬生生拽出无边黑暗。

耳边只有清脆的铃铛声,一遍又一遍,在寂静里回荡——

叮铃,叮铃,叮铃……

风忽然拂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驱散了所有阴冷与绝望。

一滴滚烫的泪水,重重砸在他的脸颊上,烫得他灵魂一颤。

“朝朝…别离开我…求你了…”

顾迟昀。

许暮朝浑身剧烈一颤,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他再也忍不住,甩开所有迷茫、所有痛苦、所有黑暗,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声音狂奔而去。

他做了十几年冰冷狠绝、人人畏惧的许暮朝。

只做了三年被人疼、被人爱、可以软弱的余朝。

可他心底最想做的,从来都是余朝,那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本该有的人生。

他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还要回去。

回到顾迟昀身边。

他还没说过我爱你。

还没说过对不起。

还没和他好好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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