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的名字

孙念涛气得眼眶发红,一把攥住莫黎的衣袖,几乎是拖着人往医院狂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刚冲进住院楼走廊,远远就看见顾迟昀靠在墙边,浑身是干涸发黑的血污,脸肿得面目全非,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他立刻冲过去,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顾迟昀!你怎么样?”

顾迟昀像是失了所有魂魄,呆滞了很久很久,眼球才缓慢转动,抬起眼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得像一阵风:

“你来了啊……他还在里面……”

“噗——”

话音还没落地,胸口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一大口鲜血直接喷溅出来,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绽开刺眼的花。

顾迟昀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顾迟昀!”

孙念涛伸手就要去接,莫黎反应更快,一步上前将人接住,手臂用力托住他的后背,声音沉得发紧:

“我来,你身上还有伤,别硬撑。”

孙念涛朝着护士站大喊,声音都破了音。

片刻之后,护士推床疾驰而来,顾迟昀被推进了ICU抢救。

顾迟昀最先被推出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病人是极度情绪刺激、长时间精神紧绷,加上全身多处创伤,引发心脏超负荷休克,再晚一步,就危险了。”

而许暮朝还在抢救。

当医生终于出来时,连语气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徒手挖眼、双眼被毒素腐蚀、体内残留多种强效镇静剂、大腿枪伤、多处软组织撕裂……

这个人的意志力,强得超乎常人。”

孙念涛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挖眼……

不是,这两个人到底背着他干了什么?

重症病房里一片惨白,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滴滴的声响。

顾迟昀一睁开眼,视线就不受控制地、直直盯在了对面床上的许暮朝身上。

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双眼被厚厚的纱布紧紧包裹,渗着淡淡的血色。

顾迟昀喉咙发紧,酸意瞬间冲上鼻腔,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怕一碰就碎。

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酸痛发软,可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层纱布上,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孙念涛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顾迟昀醒了,刚要张口喊医生,莫黎却迅速上前,轻轻捂住他的嘴,对着他缓缓摇头。

他搂着孙念涛的腰,一点点往后退,声音轻得像羽毛:

“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们两个人待一会儿。”

孙念涛望着病床上两个奄奄一息、却又死死牵绊着彼此的人,用力点了点头,跟着莫黎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医院附近的小公园,树荫浓密,挡住了午后的燥热。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沉默了很久。

孙念涛仰着头,望着头顶晃动的绿叶,声音轻得发哑:

“他们……算是……扛过来了吗?”

莫黎侧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一软,伸手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应:

“嗯……很大可能。”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孙念涛微微抿着、泛着浅粉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

趁着四周人不多,他微微偏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温柔地、轻轻地吻了下去。

孙念涛脸颊“唰”地一下爆红,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却没有推开,只是呼吸微微急促,压低声音慌慌张张:

“别……不能在这里亲……被人看见,我要羞死了……”

莫黎抵着他的唇,气息低哑发颤,带着克制不住的温柔与占有:

“乖乖……今晚回家吧,我有点想…”

孙念涛伸手推开他的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不行!我还要留下来照顾许暮朝!”

莫黎委屈地抿了抿唇,像只被冷落的大狗,低声嘟囔:

“有顾迟昀在,用不着你操心……而且,他们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该操心我们下个月的婚礼了。”

孙念涛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圆了眼睛,又羞又懵:

“什么婚礼?我们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连婚都没跟我求过!”

莫黎看着他这副炸毛又可爱的模样,低低笑出声,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我当初送你那副手铐的时候,就是在求婚。乖乖,你真的不知道吗?”

孙念涛彻底懵了,气呼呼地瞪他,脸颊涨得通红:

“你骗鬼呢!哪有人用手铐求婚的!”

他一把推开人,转身就走,声音又气又委屈,“我才不信!之前还传你要和白家联姻,你就是在骗我!”

莫黎快步追上去,从身后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手臂紧紧圈着他:

“没骗你,句句都是真的。你不满意,我重新补给你,好不好?怎么求,都听你的。”

孙念涛嘴一撇,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应了一声,立马补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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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送我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

莫黎抱着怀里的人,心尖痒得发烫,恨不得此刻就把人藏起来,好好疼一辈子。

病房里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顾迟昀撑着剧痛的身体,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慢慢爬上许暮朝的病床,生怕惊扰了他。

他侧躺着,靠近许暮朝,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鼻梁、脸颊、下颌,一点点描绘着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轮廓。

鼻尖埋进许暮朝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属于他的气息,所有的恐惧、绝望、疯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半夜,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器微弱、单调的滴滴声,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一切照得惨白又安静。

许暮朝忽然浑身剧烈发烫,皮肤烧得泛红,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嘴唇干裂,无意识地轻轻颤动,陷入了深沉而痛苦的梦魇。

他浑身轻轻发抖,像是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追赶,喉咙里溢出细碎、压抑的低喘,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迟昀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整个人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惊醒,心脏猛地一缩。

这种高烧、这种梦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可每一次,都怕得浑身发冷。

他立刻起身喊了医生,又去拧了湿毛巾,一遍遍敷在许暮朝滚烫的额头。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盆沿沾着水珠,毛巾被拧得发皱,他却不敢有一丝松懈。

许暮朝在梦魇里越陷越深,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顾迟昀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那烫人的温度,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

“求你了……不要出事……别离开我,朝朝……”

这一路,走得太苦、太痛、太艰难。

有人走散在风里,有人永远停在了过去,有人为此赔上了一生。

顾迟昀第一次,这么清晰、这么无力地感到恐惧。

老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重来一次的运气,却又一次又一次,要把他最在意的东西生生夺走。

他知道自己不该贪心。

可现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许暮朝也实实在在地在他身边……

他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再拼命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早一步赶到……

是不是柳寻夏就不会死,许暮朝就不会瞎,是不是所有悲剧,都可以不发生?

愧疚、自责、无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心脏一阵阵抽痛,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柳抚依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脚步放得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她看着顾迟昀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守着的模样,心口一酸,声音放得极柔:

“我来照顾吧,你也伤得这么重,好好休息一会儿。”

顾迟昀没有回头,视线牢牢钉在许暮朝烧得通红的脸上,连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柳抚依没有再劝,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声音轻轻发颤:

“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拖累了你们。”

顾迟昀猛地抬眸看向她。

喉咙滚动了许久,酸涩、哽咽、陌生又渴望的情绪堵在胸口。

最终,他轻轻、沙哑地,喊出了那个迟来的字:

“妈……”

柳抚依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她连忙应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欸……好孩子,妈在呢,妈在这儿……”

顾迟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慢慢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声音破碎又自责:

“我没有保护好柳寻夏……对不起,妈妈……是我没用。”

柳抚依捂住嘴,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轻轻发抖: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是妈没用,是我一直对不起夏夏。

我太自私了……心里只想着找你,却忽略了身边另一个孩子,从来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夏夏……”

顾迟昀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她手里。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妈……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柳抚依擦去眼泪,望着他,眼神温柔得发亮,说得无比郑重、无比温柔:

“你叫余夏生。

夏天的夏,生命的生。

你爸希望你,像夏天一样,有朝气、有活力,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安稳一生。”

顾迟昀轻轻勾了勾唇,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应:

“嗯……我会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久违的依赖:

“妈,多和我说说小时候的事吧……我全都忘记了。”

柳抚依看着他苍白疲惫、却异常安静的侧脸,心疼得厉害,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一点点说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遥远又温暖的从前——

说起他小时候爱抓蝴蝶,说起他怕黑,说起他第一次喊妈妈,说起一家人还在一起时,那些简单又安稳的日子。

病房里很静。

监护仪器的声音轻轻响着。

高烧沉睡的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人,轻声诉说过往的人。

这一夜,伤痕累累的母子,终于在破碎的深夜里,找回了一点点、迟来了十几年的温暖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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