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三

天光透亮,万里无云,是适合晒太阳的日子。

八月四日,余朝生日。

顾迟昀早已在梦境与现实的反复撕扯里神志错乱,记忆彻底错位。他只偏执记住了这一天,满心欢喜认定是余朝的生辰,是他弥补亏欠、讨好对方的日子。

可他忘了,这个被他当作喜庆日子的八月四日,从来都不只是生辰,更是余庆阳的忌日。

是余朝刻进骨血、烂进灵魂,这辈子都跨不过、碰不得、永远溃烂流脓的致命伤疤,是他此生最憎恶、最绝望的一天。

清晨的卧室冷意沉沉,铁链贴在皮肉上,泛着刺骨的寒。

顾迟昀俯身,动作温柔得近乎病态,轻轻吻在余朝苍白的额头上,眼底漾着连日来唯一一点浅薄的笑意,语气轻快又带着病态的期许:

“朝朝,乖乖待在家里等我,我去给你订了最好的蛋糕,很快就回来。”

余朝平躺在床上,眼睫死寂垂落,唇瓣干裂惨白,全程一言不发,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像一具早早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他触碰,任由他禁锢。

这一个月多的囚禁、捆绑、掠夺、失控的伤害,日夜颠倒的拉扯,也激不起他的一丝情绪。

爱意磨烂,温柔耗尽,过往的执念成灰,身边之人尽数消亡,罪孽压身,无路可退,无人救赎。

余朝活不久。

顾迟昀浑然不觉这份深入骨髓的死寂,满心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救赎幻想里。他熟练换上外出的衣物,整理领口,正要拧开门锁离开时,一道沙哑破碎、轻得像风中残烛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

“顾迟昀……”

顾迟昀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跳,猛地回头。

眼底瞬间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雀跃,眉眼舒展,积压许久的阴郁一扫而空。

整整一个月,余朝冷暴力、不说话、不回应、抵触一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喊自己的名字。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就是妥协,是软化,是原谅的开端。

他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凑近,语气黏腻又宠溺,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怎么了,宝宝?是不是舍不得我?”

余朝缓缓撑起单薄到畸形的身子,他抬起手,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声音,一点点、一丝不苟,替顾迟昀抚平皱起的衣领边角。

顾迟昀被这片刻的温顺蒙蔽,立刻伸手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低头一遍遍虔诚亲吻他的手背,眼眶微热,以为漫长的僵持终于结束。

“乖乖等我,很快,马上就回来陪你。”

余朝抬眸,空洞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恨意,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应声,只是沉默注视着顾迟昀转身、关门、落锁,听着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直到彻底消散在别墅的死寂里。

房门紧闭,智能锁自动落锁,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气息。

余朝缓缓闭上眼,周身所有紧绷的防备尽数卸下,整个人松弛下来,静静靠着床头,呼吸浅淡,远远看去,像是沉沉睡去,安静得毫无破绽。

门外,顾迟昀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拿出手机点开全屋监控,视线死死锁定屏幕里安静卧床的人。

看见余朝闭眼静卧,毫无挣扎、毫无异动,他才彻底放下戒备,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驱车离开别墅,奔赴甜品店,去取那份象征着圆满与和解的生日蛋糕。

监控画面黑下去的那一刻,死寂的卧室里,再无任何监视。

余朝缓缓掀开眼皮,那双沉寂了十年的眸子,终于褪去了所有麻木,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不留退路的决绝。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得以解脱的松弛。

他缓缓侧头,望向墙壁高处那枚被顾迟昀用钢钉死死钉死的金属锁扣。

冰冷粗砺的合金铁链一端牢牢嵌在墙内,另一端锁死在他的手腕,皮肉早已被铁链反复摩擦溃烂,结着厚痂,渗着黏腻的血。

左脚踝同样缠着锁链,寸步难行,这是顾迟昀为了困住他,亲手打造的牢笼。

余朝抿紧唇,舌尖抵着口腔里早已结痂的伤口,压下所有细碎的痛感。

他微微沉肩,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尽数汇聚在右臂,骨骼绷紧,肌肉撕裂,借着高墙锁扣的拉扯力,开始一寸寸、硬生生地,暴力撕扯自己的关节。

沉闷的筋骨撕裂声,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皮肉被强行扯裂,血管崩断,神经被硬生生碾碎,钻心蚀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密密麻麻的血痕,任由腥甜的血灌满喉咙,不发一声呜咽,不流一滴眼泪。

他已经没什么可以痛的了。

咯吱——

刺耳的骨骼错位断裂声响起。

右臂肩颈连接处,硬生生被他扯断。

半截断臂悬在铁链末端,血肉模糊,筋脉外翻,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冰冷的铁链蜿蜒滴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大片暗沉刺目的血渍,浓烈的血腥味缓缓弥漫,一点点吞噬整间屋子。

剧痛席卷全身,他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半分动摇。

死亡是他蓄谋已久的选择,是他唯一的退路,是他送给自己的美梦。

顾迟昀就算前进100步,也抓不住下坠的余朝。

他垂下失去知觉的右半边身体,左手缓慢抬起,指尖攥住那截染血的断链,一圈又一圈,用力、狠戾、不留余地地缠绕在自己纤细单薄的脖颈上。

铁链冰冷坚硬,死死勒紧喉骨,压迫气管,窒息的钝感缓缓蔓延。

床的旁边摆着一把顾迟昀日常久坐的实木座椅,冰冷笨重。

余朝缓慢挪动脚步,踩上椅面,脖颈处的铁链绷到极致,他眼神空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身体轻轻往下一跃。

下坠的重力瞬间锁死铁链,冰冷的金属狠狠勒进皮肉,扼断呼吸,半具残破的身躯就这么悬空挂在半墙之下。

断臂垂落,鲜血源源不断淌落,染红床单、浸透地毯、铺满冰冷的地板。

他安静垂着头,单薄的身子轻轻晃荡,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机。

死了挺好的,死了就不会痛了。

一个小时,漫长又短暂的一个小时,够他死了。

顾迟昀拎着精致包装的奶油蛋糕,一路轻哼着调子,心情轻快又雀跃,脑海里全是等下温柔相处、彼此和解的画面。

推开家门,他扬着轻快柔软的嗓音,笑意满满地呼喊:

“朝朝,我回来了——特意给你买了你喜欢的口味。”

欢快的话音,在踏入卧室的瞬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碎裂无声。

精致的蛋糕脱手坠落,砸在地面,奶油四溅,盒子碎裂,甜腻的香气混杂着铺天盖地的血腥,扭曲又恶心。

顾迟昀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封,四肢僵硬发冷,大脑一片空白,耳鸣轰鸣,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幕炼狱般的景象。

惨白单薄的人,半挂在冰冷的墙面上。

断肢悬垂,血色淋漓,铁链锁喉,满地猩红。

死气沉沉,毫无生息。

他所有的美梦、幻想、偏执、救赎、弥补,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碾成肉泥。

他以为的温柔相待,是压垮余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精心准备的生辰惊喜,恰恰撞上了对方此生最痛的忌日;

他拼命想要留住的人,被他亲手囚禁、亲手摧毁,最终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彻底逃离了他。

极致的恐惧与崩溃轰然爆发。

顾迟昀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滚烫的泪水汹涌砸落,模糊视线。

他踉跄着往前挪,脚步虚浮,指尖剧烈发抖,想要冲上去,小心翼翼将那具残破的躯体抱下来,想要挽回,想要忏悔,想要用尽一切换回一丝生机。

可双腿重如千斤,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染血锁链的刹那——

咔嚓。

墙面那枚被强行钉死的钢钉,承受不住长久拉扯与重力,骤然崩断。

唯一的支撑轰然碎裂。

余朝轻飘飘、软绵绵地从墙上坠落,像一片枯萎破碎的落叶,毫无生机,直直下坠。

顾迟昀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想要迈步,想要伸手接住他,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念想。

可剧烈的精神崩溃与生理脱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意识层层溃散。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只迷糊的听见一声叮铃。

一室血腥,一地残骸,一场无解的绝望,还有一张被风吹落,染血的纸张:

愿我所爱的人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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