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四

剧烈的窒息感猛地扯碎黑暗,顾迟昀浑身一颤,猛地从床上弹坐起身。

额前覆满冰凉黏腻的冷汗,后背睡衣被冷汗浸得发潮,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还残留着血色噩梦带来的刺骨寒意与濒临崩溃的恐慌。

他下意识伸手摸索身侧,指尖触到一片空旷冰凉的床单,空无一人。

刹那间,梦里那断臂垂落、铁链锁喉的绝望狠狠反扑,顾迟昀脸色骤白,慌忙撑着床沿就要起身,疯了一般想要寻找。

视线骤然下坠,落在床尾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上。

许暮朝静静坐着,肩线单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安静又鲜活,真实得触手可及。

顾迟昀紧绷的神经瞬间崩裂,所有惶恐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战栗。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双臂收紧,将许暮朝牢牢箍进怀里,力道偏执又珍重,死死把人嵌在自己怀中。

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微弱的心跳清晰传来,一遍遍安抚着他错乱的神志。

还好。

他没有回到过去,没有那场无解的毁灭与永别。

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冗长、逼真、蚀骨的噩梦而已。

许暮朝被抱得微微发闷,看起来还没有清醒,呆呆的陷在自己的梦魇里没能抽离。

顾迟昀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口骤然一紧,放缓紧绷的声线,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朝朝,怎么了?”

许暮朝沉默了很久,窗外风轻掀窗帘,细碎的柔光落进来,他才缓缓翕动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一缕薄烟:

“做了一个噩梦。”

没有细说梦里的荒芜、离别与罪孽,那些压在灵魂深处的阴暗,不必摊开示人。

说完,他便软软沉沉地靠在顾迟昀怀里,温顺又依赖。

顾迟昀埋在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落下细碎虔诚的吻,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用最直接的触碰确认眼前人的存在。

“我也做了一个噩梦。”他嗓音沙哑晦涩,藏着不敢言说的后怕与愧疚。

许暮朝没有追问内容,安静依偎着。

顾迟昀也绝口不提,那场梦里,他亲手将自己的执念变成枷锁,逼死了曾经的余朝。

一室安静缱绻,晚风缓缓流淌。

许久,许暮朝抬眸,轻声打破沉寂:“有宋归一的消息了吗?”

顾迟昀深深埋进他微凉的颈窝,贪恋地汲取着他独有的气息,以此压制噩梦残留的阴鸷,声音闷哑低沉:

“没有。几个月前,他跟着沈既白一同深入苗寨,断了所有外界联络,杳无音信。”

许暮朝轻轻嗯了一声:“过几日去哪里看看吧。”

他缓缓转过身,抬手环住顾迟昀的脖颈,紧紧回抱住他。

指尖无意间蹭过对方的下颌,触到一片潮湿的凉意,颈间也沾着细碎的湿意。

“顾迟昀,你是不是哭了?”

顾迟昀浑身一僵,闭口不语,愈发将脸埋深,不肯露出泛红的眼眶。

许暮朝没有逼迫,只是放软语调,掌心轻轻摩挲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又耐心地轻声哄慰。

“怎么突然哭了,难道是噩梦太吓人了…好啦好啦,不哭了…”

窗帘被晚风反复吹动,柔光摇曳。

今日是他们新婚的第七天,正处在安稳甜的掉牙的蜜月期。

————

哒哒哒——

规律又冷脆的脚步声从幽深长廊深处由远及近,单调的声响反复回荡,撞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裹着化不开的阴翳,一点点碾碎走廊里仅存的死寂。

来人头顶套着印有肯德基标识的硬质头套,密不透风,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身形挺拔笔直,步伐不疾不徐,缓缓穿行在这条狭长幽暗、不见天光的走廊里。

廊间光线昏暗,墙皮剥落,寒气顺着缝隙不断往外渗,潮湿又压抑,一路延伸至无边漆黑的尽头。

厚重的实木密室大门静静伫立在黑暗终点,他抬手推开房门,沉闷的吱呀声划破寂静。

房间密闭无光,只靠着几缕微弱的冷光勉强视物,空气浑浊凝滞,弥漫着铁锈与冷木混杂的诡异气味。屋内早已静静立着数名浑身裹在宽大黑袍里的人,兜帽压得极低,藏住眉眼,周身死气沉沉,垂手肃立,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肯德基缓步踏入,反手落锁,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他缓步走到空旷的墙面前,墙面密密麻麻贴满各式人像照片,泛着冰冷的肃杀感。

指尖捏起一支粗黑马克笔,抬手落在许暮朝的照片上,笔尖用力下压,力道狠戾,一笔一划,硬生生在那张温润清浅的照片中央,画下一道浓重、扭曲、充满审判意味的黑叉,像是彻底划掉这个人的存在。

“三席已经没了。”

经过头套过滤的嗓音裹挟着细碎的电流杂音,平板、麻木,没有半分起伏,冷得毫无温度,

“我们做的很好。”

下方黑袍众人齐齐垂首,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整间密室沉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无人敢应答。

气氛凝滞片刻,他缓缓从口袋取出另一张照片,指尖抚平边角,冷漠地贴在墙面空白处。

照片上的人是沈既白。

男人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墙面,沉闷的声响:

“下一个目标,六席—蚩”

队列末尾,一个身形格外瘦小、缩在黑袍里的人迟疑许久,压着发颤的嗓音,小心翼翼开口发问:

“会长,既然清算旧部,为什么不直接杀掉许暮朝?斩草除根,才最稳妥。”

肯德基缓步走到房间最上方的主位,缓缓落座,周身压迫感骤然铺开。

电流音平缓响起,淡漠又权衡:

“没必要。他现在已经脱离组织,斩断过往,安分度日,不足为惧。除非,他日他选择重新踏入这片泥潭,主动回归组织,那时,再清算也不迟。”

幽暗的角落中,忽然漫出一道慵懒又散漫的女声,打破沉寂。

一名女人斜倚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陈旧破旧的洋娃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玩偶褪色的裙摆,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直白的质疑:

“会长,组织规矩向来只清算内部叛党与宿敌,你近期接连对局外人下手,肃清无关之人,这根本不符合旧规。”

闻言,主位上的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密闭的房间寒气节节攀升,压抑的杀意悄然弥漫,每一个黑袍人都绷紧脊背,大气不敢喘。

数秒后,那道冰冷的电流音再度响起,字句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偏执:

“柳寻夏,必须死。”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强硬的定论落下,便是铁律。

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尽数低下头,将所有疑惑与忌惮深埋心底,再无一人胆敢多言辩驳。

整间密室重回死寂,压抑到极致。

就在这片凝滞的黑暗之中,一抹森冷寒光骤然撕裂昏暗。

咻——!

破空声尖锐短促,一枚打磨锋利的银色飞刀裹挟凛冽杀气,骤然射出。

速度快到极致,带着精准又狠厉的杀意,转瞬之间,狠狠钉在墙面沈既白的人像正中央,不偏不倚,精准刺穿照片上心脏的位置。

刀刃牢牢嵌进墙体,微微震颤,冷光泛动。

柔和的人像被利刃击穿,裂痕蔓延,暗流汹涌。

————

五个月前——

白日明朗,市井烟火浓郁,沿街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热闹却不喧嚣。

宋归一墨镜松松架在鼻梁上,唇间咬着一颗橘子味棒棒糖,甜意漫在舌尖。

外表散漫慵懒,眉眼却藏不住雀跃的期待,步伐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沈既白,能日日黏着他、蹭他做的饭菜、收他随手摘下的野花,心底的欢喜便止不住翻涌。

他甚至一路都在胡思乱想,猜沈既白今日会穿素色长衫还是简约便服,会煮哪一道合他胃口的小菜,又会摘什么时节的山花送给他。

他挺喜欢和沈既白呆在一块的,对方温温柔柔的,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对他也很好 。

昨夜通宵熬夜,今日赶来赴约晚了许久。

通往街角花店的这条小路格外热闹,路边架着相机与长焦镜头,不少游人安静驻足,轻声细语,似乎在抓拍林间飞鸟。

宋归一漫不经心地侧目扫过,还未看清枝头的飞鸟模样,一道色彩斑斓、羽翼轻盈的小身影,骤然破空而来。

一只通体羽色鲜亮的小鹦鹉,毫无怯意,直直落在他的肩头,小爪子轻轻扣着布料,温顺又黏人。

温热的羽毛贴着脖颈,小鸟歪着圆溜溜的脑袋,亲昵地用柔软的喙,轻轻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格外灵动。

宋归一微微愣住,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柔软,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抬起左手,想要轻轻拢住这只不怕生的小鹦鹉,好好逗弄一番。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蓬松的羽毛,鹦鹉倏然振翅,轻巧避开,扑扇着翅膀一跃而起。

翠绿与明黄交织的羽翼划过半空,灵动轻盈,顺着风势往前飞掠。

宋归一下意识抬步追了上去,脚步轻快,穿过人流,绕过街边小摊,目光紧紧锁定那道小小的飞鸟身影,眼里满是纯粹的兴致,一步步跟着鹦鹉往前小跑。

鹦鹉飞得不快,时不时低空盘旋,仿佛刻意在引着他前行。

穿过林荫步道,绕过一簇簇盛放的野花,最终轻轻收拢羽翼,稳稳落在一道修长温润的掌心之中。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沈既白静静立在光影里。

衣衫素净温润,眉眼清和柔和,周身萦绕着山间草木般干净的气息。他垂着眼,温柔拢住掌心乖巧的小鹦鹉,指尖轻轻抚过蓬松的羽毛,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意。

抬眸时,目光稳稳落在气喘微微、停下脚步的宋归一身上,嗓音温软绵长,缓缓开口:

“要不要随我,一同下苗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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