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条疯狗

余朝难得去教室听一次课,板凳还没捂热,手机便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他瞥了眼陌生来电,悄声起身走到僻静的厕所角落,压低声音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教务处主任。本以为会是个中年家长,听见这么年轻的声音愣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请问是顾迟昀和宋归一的监护人吗?两个学生在教室里打架,浑身是血,您尽快来学校一趟吧。”

不等余朝多说,对方匆匆挂断。

————

教室里,教导主任看着眼前两个血人似的少年,又惊又怒,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学校是让你们打架斗殴的地方吗?看看你们这副样子,跟街头混混有什么区别!目无师长、违反校纪,这学你们干脆别上了,直接记大过处分,通知全校批评!”

宋归一本就处在狂躁症爆发的边缘,精神早已绷到极致。耳边的训斥只让他觉得刺耳又可笑,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眼底翻着疯癫的红,手指痉挛般攥紧又松开,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快炸了。

他随手抄起一把板凳,抡圆了狠狠朝着教导主任砸去。

板凳擦着主任的耳朵飞过去,“哐”地砸在黑板上,粉笔灰炸开一团白雾。主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教室,皮鞋在地板上打滑,摔了一跤也顾不上,连滚带爬窜出去,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两个浑身是血、戾气未消的少年。

顾迟昀靠在一张歪倒的课桌边,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校服袖口被扯烂,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淤痕。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翻倒的课本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宋归一站在他对面,白衬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顾迟昀的。白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抬手拨开。

左眼眶肿得发紫,只能半眯着,鼻梁上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本能的颤栗,可他站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是对视一眼,胸腔里的怒火便再次翻涌。

宋归一先动了,像疯狗,猛地扑上去,一拳砸在顾迟昀脸上。

顾迟昀偏头躲开一半,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皮肉下面立刻肿起来一块。他反手揪住宋归一的衣领,膝盖顶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一张课桌,桌上的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

“都是你!”宋归一嘶吼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拳头雨点般落下去,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全是蛮力,全是疯劲,“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

顾迟昀挨了两拳,嘴角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涌出来。他咬紧牙关,抓住宋归一挥空的手臂,腰身一拧,一个过肩摔把人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宋归一的后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那一瞬间,他眼前炸开一片白花,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干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疼,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可他连疼都顾不上。

他翻身又爬起来,手撑着地,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直接抄起旁边翻倒的椅子,双手握紧椅背,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朝顾迟昀劈头盖脸砸下去。

顾迟昀抬手格挡,椅腿砸在小臂上,骨头疼得像要断了。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瞬间冒出来,那一瞬间他甚至听见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一脚踹在宋归一肚子上,用了全力,把人踹出去两三米远。

宋归一踉跄着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眼前炸开一片白花,耳朵里嗡嗡直响。他顺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喘气,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在白色的校服上,触目惊心。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看着那片暗红色一点一点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可宋归一又站了起来。

站不稳,扶着墙,手在墙上留下一个血手印。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他盯着顾迟昀,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滴血,像一头受了重伤还要继续撕咬的野兽。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扑上去扭打。

拳头砸在脸上,膝盖顶在肚子上,脚踹在小腿上。没有人躲,没有人退,像两台失控的机器,只知道砸,只知道打,只知道把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在拳头上,砸进对方的身体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都没了力气。

顾迟昀靠在墙边,膝盖弯着,几乎坐在地上,校服被撕烂了,露出一侧肩膀,上面全是淤青和抓痕,手指垂在身侧,还在往下滴血,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归一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头低着,白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就连呼吸也变得很重,很沉,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地狼藉上,落在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书本上,落在两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着的细碎尘埃。

直到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

教导主任缩在走廊里,看着过分年轻的余朝,一时怔愣。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领着他走到门口,小声提醒:“里面……情况有点乱,您做好准备。”

余朝没理他。

他抬手,推开门。

狼藉与血腥扑面而来,桌椅倒了一地,课本散落,纸页被踩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血脚印。粉笔碎末撒了一地,被血浸湿,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地上溅着点点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室深处,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顾迟昀靠在墙边,校服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手臂上全是被椅腿砸出来的淤青,紫黑色的,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听见门响的那一刻,他还是抬起头来。

宋归一坐在倒地的课桌上,白衬衫被血染红了大半,白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脸上全是伤,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梁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手指蜷缩着搭在膝盖上,指尖全是血,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嘴唇干裂,沾着血痂,呼吸的时候嘴唇跟着微微翕动,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头,戾气冲天。

顾迟昀的眼神像刀子,宋归一的像疯狗,两双眼睛里都写着“谁也别管我”。那目光里有狠,有倔,有不肯服输的硬气,还有被打碎之后强行拼凑起来的自尊。

可看清来人是余朝的那一瞬——

两个人的动作齐齐僵住。

顾迟昀的拳头慢慢松开,宋归一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浑身的戾气瞬间被抽空,露出底下那两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

顾迟昀眼底的狠劲碎成一片慌乱,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余朝站在门口。

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得像一块寒玉,目光从顾迟昀身上扫过,又落在宋归一身上。那目光很轻,很淡,可两个人都觉得像被刀刮过,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余朝一言不发,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锁孔。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被锁死了,像什么门再也打不开了。

余朝弯腰,扶起一把歪倒的椅子。椅子腿断了,摇摇晃晃的,他没有换一把,就那么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托着腮。

脖颈微微偏着,露出侧脸冷硬的线条。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死水。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继续。”

那声音不高,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整片海的重量,顾迟昀的头垂得更低了,宋归一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没有人敢动。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顾迟昀很明显的感知到现在的余朝变成了另一个人,陌生得让人想逃,气质冷的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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