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狗的故事

回来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餐桌上留着柳寻夏热好的饭菜,碗筷都摆得整齐,显然是特意给他们留的。

可两个人谁也没心思动,连开灯都觉得多余,摸黑轻轻进了卧室。

顾迟昀一沾床就伸手把余朝紧紧抱住,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慌、不安、委屈,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仿佛怀里抱着的,就是他整个世界。

余朝轻轻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躺着,抬手顺着他微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

他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在昏暗里慢慢响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顾迟昀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安安静静地听。

“有个傻子,从小被人推着走。

所有人都跟他说,你要坚强,要勇敢,要努力,要克制,要理智,要变成他们想要的神,要回应所有人的期待。

他放走了想逃离的母亲,一个人扛起所有责任,真的活成了别人眼里无懈可击的样子,成了他们口中的神。

可也把自己,关进了一只黑漆漆、密不透风的箱子里。”

余朝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直到有一天,一只老狗出现了。

他很有礼貌,也很温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关着傻子的箱子,说:

你好呀,小人儿。

他明明已经很轻了,却还是不小心把箱子磕出了一个小孔。

一小束光,就这么漏了进去。”

“傻子看着那束光,又怕又贪恋,觉得暖得要命。

他忍不住一点点朝光挪过去,终于发现了那个小孔。

老狗天天守在外面,跟他说话,给他解闷,还偷偷从缝里递糖给他。

傻子问他:你接近我,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老狗却笑着说:我啊,就想让我的小人儿,偶尔麻烦我一下。”

“傻子早就忘了怎么麻烦别人。

他放弃了七情六欲,习惯了满足所有人。

老狗说要一点点教他,教他做回普通人,教他可以任性,可以有想要的东西。

有一天,傻子终于试探着说:我想吃蛋糕。

老狗很高兴,立刻去给傻子去买,然后死了。”

顾迟昀的呼吸微微发紧,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故事停得猝不及防。

余朝忽然没了声音。

“后来呢?”顾迟昀声音发涩,轻轻问。

余朝目光放空,静静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往下说:

“老狗死了。

蛋糕被车轮碾在地上,吃不了了。”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迟昀的后背,没再开口。

顾迟昀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酸水从心口往上漫,堵得喉咙发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牢牢地抱紧怀里的人。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走过了两个星期。

顾迟昀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那天过后宋归一居然真的开始踏踏实实地学习了。

不再是从前那副疯疯癫癫、浑身带刺的模样,脸上也很少挂着笑,整个人沉得厉害。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坐下就埋着头刷题,连抬头看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来找他麻烦了。

当初两人在教室大打出手,处分通报本来都要贴满公告栏,最后还是被许家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南城一中看着光鲜,内里也不见得有多干净,有些事,只要权势够大,便能轻易抹平。

期末考试这天,天还没大亮,余朝就早早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

等顾迟昀出来时,餐盘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根火腿肠、两个煎蛋,摆成了一个笔直的“100”。

余朝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别小看,网上家长都这么给孩子弄。”

顾迟昀忍不住笑出声,叉起一块煎蛋:“那我先吃一个鸡蛋,会不会考零分?”

余朝当即瞪了他一眼:“瞎说,怎么可能。”

一旁的柳寻夏埋着头默默吃饭,全程一言不发,不掺和,不插话,只当自己是透明人。

考试这天的天气阴沉得吓人,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湿冷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一看就是一场大雨即将倾盆的前兆。

等顾迟昀赶到学校门口时,豆大的雨点突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地面,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往下淌,校门口很快积起一滩滩水洼,被雨点砸得密密麻麻全是涟漪。

他暗自庆幸,还好出门时拒绝了余朝要送他的念头,不然这人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董武早就在一班门口的屋檐下蹲守了,一看见他的身影,董武立刻笑嘻嘻地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热乎乎的煎饼,二话不说就往他手里塞:“顾哥!”

顾迟昀微微皱眉,总接他的东西,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哥,我减肥呢,买多了一个,你帮我解决了呗。”董武挠着头嘿嘿笑。

顾迟昀心里清楚,他是看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彻底好透,脸色看着单薄,想让他多吃点,快点养好。

他没再推辞,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随口问:“你在哪个考场?”

董武笑得眉毛都飞扬起来,压低声音偷偷跟他汇报:“八考场!我打听到里面有个学霸,我们一伙人正跟他商量交易呢。”

顾迟昀抬眼:“靠谱?”

董武瞬间垮了脸,苦哈哈地叹气:“不太行,那学霸太轴了,到现在都不松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心酸,“顾哥,你也别劝我自己考,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有些人再怎么拼也赶不上。这社会就看重成绩,我们这些垫底的,只能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

“你不知道,上次你传答案给我,我数学第一次考那么高。虽然被老班骂了一顿,可回家跟我妈说的时候,她高兴坏了,见人就夸她儿子有出息。”

董武说得轻松,可眼底那点涩意,却藏不住。

顾迟昀轻轻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想做就去做,小心点。”

董武立刻又笑了起来,挥挥手跑进雨幕里,身影很快被斜飞的雨线吞没。

顾迟昀在第一考场,这次座位全部打乱排布。

过安检完他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看见宋归一也在门口接受检查。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只短短一秒,宋归一便飞快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拿着笔袋,走到了他身后的座位坐下。

考试钟声准时敲响。

整间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与窗外连绵不绝、声势浩大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顾迟昀刚把笔放下准备交卷,宋归一忽然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沉稳,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快了他一步走出教室。

顾迟昀交完卷一出门,就看见宋归一靠在走廊墙壁上,肩背绷得笔直,侧脸冷硬,眉峰微蹙,明摆着在等自己。

宋归一抬眼淡淡扫来,声音没什么温度:“跟过来。”

话音落,便转身迈步。

顾迟昀望着他那副疏离又执拗的背影,微微歪了下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一间空荡的闲置教室,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光线偏暗。

宋归一径直走到前排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冷肃,像在进行一场正式谈话。

顾迟昀随意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桌椅,拉过旁边椅子坐下,手肘搭着膝头,一脸散漫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宋归一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目光直白又锋利,直直落在顾迟昀脸上:

“我不知道我哥到底喜欢你什么,他让我和你好好相处,我可以试着做,但我有句话,必须提醒你。”

他盯着顾迟昀,眼神里掺着几分清醒又刻薄的怜悯,嘴角轻轻一扯:

“我猜你早就查到了,他不只是余朝,他还是许暮朝,许家的继承人。你们身份天差地别,也别扯什么相爱就能跨过差距。你现在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配得上他。”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有权有势才能说了算。”宋归一眉头微紧,语气沉得发狠,“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根本保护不了他。”

顾迟昀脸上的散漫一点点褪去,目光放空落在黑板上,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神色沉了下去。

宋归一说得分毫不差。

他现在一无所有,就算沿着上辈子的路走,那也是未来,当下的他,没有半分能护住余朝的力量。

以前他们什么都没有,反而能不管不顾地黏在一起。

可现在,平衡碎了。

像余朝那样习惯一个人背负的人,说不定哪天,又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良久,顾迟昀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有准备。”

宋归一眉尖微挑,眼里掠过一丝疑惑,打量了他几秒,终究没多问,只是淡淡瞥向窗外,神色微松:

“雨停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向顾迟昀。

那一刻,他眼底不再是敌意,而是冷冽的认真,眉骨绷紧,语气郑重:

“顾迟昀,你最好快点成长。”

“余朝会独爱你,可许暮朝不会。”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从今天起,我会一直盯着你,谁敢动你,我来解决。”

既是监视,也是庇护。

顾迟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点头。

宋归一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空荡荡的教室里,只留下顾迟昀一人,垂着眼,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考了一整天试,浑身都透着疲惫。

顾迟昀回到家,刚推开门就轻声喊:“我回来了。”

余朝立刻从桌边抬头,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眼尾微微弯起,语气轻快:“回来啦。”

顾迟昀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又看看两人神色,挑眉疑惑:“你们在干嘛?”

余朝顺手接过他的背包,嘴角噙着几分戏谑,眼底带着笑意:“看他实在无聊,拿了你以前的题给他做,没想人那么笨。”

柳寻夏脸色黑沉沉的,眉头拧成一团,脑袋昏涨得发疼,抓着笔的手都在发紧,恶狠狠瞪向余朝,脾气暴躁:“余朝!我初二就开始混社会了,初三都没读完就跑来找你,我学个屁啊!”

余朝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眉眼微扬,笑意更浓:“笨就直说,上面不是有解析吗?不会看?”

柳寻夏一把甩开他的手,腮帮子气鼓鼓的,憋屈地抿紧嘴,咬着牙继续埋头刷题,一副死磕到底的犟样。

顾迟昀凑近扫了一眼题目,嘴角微抽,眼底藏着笑意,凑到余朝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这套题很难的,不是给初学者做的。”

余朝眼睛一亮,故意扬声对着柳寻夏笑:“听见没,顾迟昀都说了,这套题很简单,狗都会做。”

柳寻夏气得低骂一声,一把捂住耳朵,眉头紧锁,满脸“我不听我不听”的倔强。

顾迟昀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搂住余朝的腰,疲惫地把脸埋在他后背,眉眼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余朝,我想吃饺子。”

余朝一愣,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疑惑:“今晚就吃?”

顾迟昀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软乎乎的期待,点点头。

余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去楼下超市看看有没有饺子皮。实在没有就手擀,不过我没擀过,怕不好吃。”

顾迟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摇了摇头,一脸不在意。

余朝下楼去买东西。

顾迟昀洗完澡出来,就见柳寻夏还趴在桌上苦思冥想,眉头拧得死紧,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脑袋几乎要埋进卷子里,一脸头晕眼花,却偏偏犟着不肯放弃。

顾迟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玩味,难得来了兴致,坐到他旁边,指了指题目,语气随意:“画条辅助线试试。”

柳寻夏自尊心极强,瞬间皱起脸,一把扯过习题册,神色不耐:“我知道,不用你教。”

说完抱着一摞题,气冲冲地冲进卧室,霸占了顾迟昀平时刷题的书桌,闷头死磕。

顾迟昀无奈耸肩,眼底笑意未消。

没一会儿,余朝就提着袋子回来了,脸颊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眼睛亮亮的:“还好有饺子皮,不用手擀了,我去把肉剁碎。”

顾迟昀轻笑一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眼底满是宠溺,径直走向厨房:“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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